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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益州之乱·四郡烽火
越嶲郡,邛都城。
城西一处占地颇广的府邸,虽不如成都高门那般雕梁画栋,却也青砖黛瓦,透着一股融合了汉家规制与南中粗犷的独特气韵。
此处,正是越嶲夷王高定的居所。
高定年约四旬,身形魁梧,面皮微黑,一双鹰目锐利如刀。
他身着锦缎常服,样式却是汉家裁剪,只是腰间束着一条镶嵌兽牙的犀皮带,显露出几分夷人本色。
此刻,他正端坐于铺着虎皮的主位上,手中紧攥着一卷刚刚送达的密信,正是雍闓亲笔所书。
「————滇池事已发,张裔丶马忠二贼欲行不轨,某已先发制人!————府君扼守邛崃,雄关险隘————吾等三郡,据险固守,兵精粮足,互为特角————望府君速速起兵,据守邛崃,扼其咽喉!————割据西南,共抗暴政,岂不快哉?————雍闓顿首!」
这封密信如一点星火,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野望。他猛地一拍案几,脸上却绽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好!好一个雍闓!好一个四郡齐反!天助我也!」
高定霍然起身,在厅中来回渡步,锦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他盘踞越携多年,既是本地夷族各部推举的「夷王」,更是早已将郡中军政大权牢牢握在手中。
太守焦璜?不过是他摆在台前,不与成都直接冲突的泥胎木偶!
郡兵羸弱不堪,真正能战的,也是他麾下那些剽悍勇猛丶世代居于山林丶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叟人丶青羌勇士!
他一声号令,召集六七千精锐夷兵,绝非难事。
雍闓的信,如同吹响了进军的号角。割据西南,与成都分庭抗礼,甚至————问鼎巴蜀!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来人!」
数名心腹夷将应声而入。
「传本王令!」高定目光扫过众将,杀气腾腾。
「即刻击聚兵!所有寨子里的儿郎,放下手中活计,抄起家伙,带上三日乾粮,速来邛都城下集结!违令者,族诛!」
「喏!」
众将轰然应诺,眼中同样燃烧着战意。
他们知道,跟着大王抢钱丶抢粮丶抢地盘的时候到了!
「还有,」高定眼中寒光一闪,这才是当务之急。
「焦璜那个废物,还有成都来的那个张翼,不能留!立刻点三百精锐,分作两队,一队去太守府,给本王把焦璜的脑袋提来!」
「另一队去馆驿,把那个招兵的张翼,连同他的随从,一并砍了!」
「遵命!」两名夷将狞笑着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高定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胸中豪情激荡。
仿佛已经看到焦璜惊恐的人头,看到张翼血染驿馆,看到自己的夷兵洪流席卷越嶲,进而与雍闓丶黄元丶朱褒的兵马会师,将成都那大耳贼的朝廷彻底掀翻!
两条朝廷的走狗罢了,杀了祭旗,正好让全越嶲的人看看,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
也让成都那边知道,他高定,反了!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高定负手而立,耐心地估算着时间。
三百精锐,对付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和一个光杆将军,应当如探囊取物。
然而,预料中提着血淋淋人头回来复命的夷将并未出现,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反而从厅外传来。
「大王!大王!」一名派去执行任务的夷将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愕。
「太守府,空了!焦璜那老儿,连同他的家眷丶心腹属吏,全都不见了!」
「什么?!」高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猛地转身。
几乎同时,另一名负责驿馆的夷将也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惶急:「大王!馆驿也空了!张翼和他带来的那些兵卒,全都没了踪影!马匹丶兵器丶行囊,收拾得乾乾净净,像是————像是早就跑了!」
「跑了?!」高定瞳孔骤缩,一股怒火「腾」地窜上头顶。
「废物!一群废物!两个大活人,带着家眷部属,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
高定怒不可遏,指着两个跪在地上的夷将破口大骂:「搜,给本王全城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大王息怒!」一名较为年长的夷将头人连忙劝道。
「看这情形,他们定是得了风声,提前溜了。邛都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他们有心藏匿或早已出城,一时半刻恐难寻获。」
「当务之急,是立刻起兵,占据郡城,控制全境!只要越嶲在我等手中,跑掉两条小鱼,翻不起大浪!待大局已定,再慢慢搜捕不迟!」
高定胸膛剧烈起伏,但老将头人的话却也在理。
「哼!」
高定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两条丧家之犬,跑了便跑了!焦璜老朽无能,张翼区区一将,手下不过百人,能奈我何?」
「待本王大军席卷南中,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不过是多活几日罢了!」
「传令!」高定无半分犹豫。
「即刻起兵!夷兵各部,接管郡城四门丶府库丶武库丶粮仓!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
「张贴告示,晓谕全城:越郡,自今日起,由本王高定主事!朝廷无道,苛待边臣,本王顺应天命,起兵靖难!凡我越嶲子民,当戮力同心,共抗暴政!」
「喏!」厅内众将齐声应诺,杀气盈天。
很快,急促的铜鼓声在邛都城各处响起。象徵高定势力的旗帜,取代了汉家的赤帜,在城头之上猎猎飘扬。
越郡,正式宣告易主。
与此同时,距离邛都城数十里外的一处隐秘山林中。
张翼勒马驻足于一处高坡,回身遥望。远方的邛都城轮廓已模糊不清,但城头隐约可见新竖起的异样图腾。
他紧抿着嘴唇,面容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身旁,是惊魂未定的太守焦璜及其家眷,以及数十名忠心追随的郡兵和亲随。
新收的猛将鄂焕,则沉默地扛着他那杆标志性的方天画戟。
「将军,高定————他果然反了!」一名亲兵看着城中的火光,声音带着愤恨。
「高定贼子!」
张翼没有回答,只是紧了紧握着缰绳的手。
身为汉将,守土有责,如今却被叛贼逼得弃城而走,此乃奇耻大辱!
他猛地调转马头,不再看那沦陷的城池,目光投向北方,那是成都的方向。
「走!高定,你且猖狂一时,这越嶲郡,我张翼,一定会打回来!」
牂牁郡,且兰城。
郡丞府邸内,朱褒独自坐在书房中,手中同样捏着一封密信,正是雍闓所书。
「雍闓动手了————高定丶黄元也必反————四郡烽火,大势已成!」
朱褒低声自语,脸上惯常的笑容已经不见,只剩野心在眼中燃烧。
「张嶷————」朱褒眼中寒光一闪。
这个成都来的年轻将领,自光锐利,直觉惊人,或早已察觉自己的不臣之心,留在城中,如同芒刺在背。
如今起兵在即,此人必须除掉!用他的头颅祭旗,既能震慑郡中那些可能还心向朝廷的势力,又能提振己方士气,更可向雍闯丶高定表明自己决绝的态度!
「来人!」朱褒扬声唤道。
一名心腹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去馆驿,请张嶷将军过府一叙。就说本官新得了几坛南中佳酿,又闻将军武勇过人,特备薄酒。」
「一来为将军连日招兵辛苦略表心意,二来嘛————也想向将军讨教些武艺,以增席间乐趣。务必言辞恳切,将张将军请来。」
管家心领神会,躬身道:「小人明白,定将张将军「请」来赴宴。」
朱褒满意地点点头,补充道:「让后厨精心准备,酒要烈,菜要丰盛。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让甲士们埋伏好,听我摔杯为号。记住,要活的,本官要亲手砍下他的头,祭我大军旗幡!」
「喏!」管家领命,快步退下安排。
朱褒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馆驿的方向,脸上那虚伪的笑容渐渐敛去,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
「张伯岐,莫怪某心狠。要怪,就怪你站错了地方,挡了某的————通天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