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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兰在一旁听得怔住,捏着泥老虎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那泥老虎被她攥得“吱”了一声。
也不知是泥胎里进了气,还是她的手劲实在太大,左右是出了声响。
汀兰自己吓了一跳,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拿袖子把泥老虎擦了擦。
小和尚睁圆了眼睛,看向无咎的目光里,满是震动。
远处的莲座已经快要消失在街巷拐角,绵长的梵音一点点淡下去,街上的叫卖声、人声,又慢慢涌了上来。
许舟望着眼前褪去佛子光华的无咎,轻声道:“这条路,远比在寺中清苦,阻碍重重。乡野荒僻,疾苦遍地,未必事事都能如愿。”
无咎淡淡一笑:“本就不求事事如愿。在寺中诵经,也未必事事如愿,只不过蒲团上坐着舒服些罢了。”
风卷起檐下灯笼的红绸,在二人之间轻轻拂过。
许舟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枚巴掌大的铜牌,上头刻着官报馆的徽记,背面压着“青云书院”四个小字。
“官报在各州都有分坊,你走到哪儿,若是缺纸缺墨,或者要印些浅显的识字册子,凭这牌子去找分坊的人,能行个方便。”
无咎接过铜牌,在手里掂了掂,也不推辞,往怀里一揣:“多谢许师。这牌子若是能换两刀纸,便抵得上一百句佛号了。”
许舟笑道:“堂堂佛子,说话这么市侩。”
无咎一本正经:“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转头看着人群中的喧嚣,摇了摇头:“走了。”
说罢,他不等许舟回应,便自顾自走进人群里。他那身灰扑扑的僧袍混进满街的红红绿绿里头,竟一点都不扎眼,才走了几步,就被一个扛着糖葫芦草靶子的汉子挡了个严实,再一眨眼,人已经找不着了。
小和尚忽然开口感慨:“许舟,佛子要成佛了啊。”
许舟好奇道:“先前的佛子佛法造诣难不成还称不上佛?”
小和尚摇了摇头,挠了挠自己光溜溜的后脑勺,又把糖人从左手换到右手,才认认真真地说:
“不一样的。他在寺里的时候,佛法上的功夫自然是顶尖的,讲经说法、辩才无碍,任谁见了都得竖大拇指。可那时候的佛子,像是一尊供在殿上的玉佛,好看是好看,敲上去叮当响,但玉佛不会自己走下供台。”
“如今他这一走,脚上沾泥,嘴里问路,见人就请教,肚里没饭了还得跟人化缘,才像个真佛了。真佛不在殿上供着,真佛在路上走着呢。”
他说完,大概觉得自个儿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得意得把糖人举到嘴边舔了一口。
汀兰忍不住笑出声来,泥老虎举在手里晃了晃:“你方才还说自己是出家人不贪嘴呢!”
小和尚理直气壮:“糖人不是嘴,糖人是色相,我舔的是色相,舔没了就是色即是空。”
汀兰:“……”
许舟在边上听着这两个活宝拌嘴,咬了一口手里那串半化的糖葫芦,糖壳粘在牙上,山楂酸得人精神一振。
他望着无咎消失的方向,又想起方才那尊从眼前缓缓行过的鎏金佛像。
佛像眉眼低垂,垂视众生;无咎方才转身走进人群的背影,倒比那尊佛像更像在渡人。
……
……
正月十四,天刚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窗纸还未被日光烘得透亮,许舟便被汀兰摇醒。
“公子,快起来,院里来人了。”
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新奇,“是你万万想不到的一位……”
她话说一半,又自己抿着嘴笑了笑,像是觉得“万万想不到”这词用得有些冒失,可又实在想不出更贴切的,只拿一双眼睛亮亮地瞅着许舟。
许舟睡意尚沉,揉着眉心披了外衫,踏着布履走到院中。晨露沾在阶前兰草叶尖,滚来滚去,风一吹便坠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院角那株老梅昨日还只鼓着花苞,一夜之间竟开了两三朵,瓣尖上挂着露水,清清冷冷地香着,若有若无。
待到看清院中立着的那人,许舟脚步猛地顿住。
睡意全无。
是苏瑶云。
名义上,她是他的妻子。二人之间,却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许舟望着她,心绪翻涌,复杂难言。
他们没有俗世夫妻那般亲密的羁绊,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能在神魂一道稳步修行,打下那般稳固扎实的根基,全亏了化身月姐姐的苏瑶云。
当初那些磨炼神魂的时光,不是假的。
也正是那一番打磨,才让他承载得住轮回叠叠的庞杂记忆,于万千记忆之中守住本心,不曾迷失。
那些淬炼神魂几近崩溃的时刻,是苏瑶云守在旁边,一遍一遍把他从神魂乱流里拽回来。
这些事,她从不多提,他也从没正经谢过。
苏瑶云瞧见他出来,唇角轻轻弯起,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才几月不见,便不认得我了?”
许舟凝神细看,心头莫名一跳。
眼前人的眉眼分明还是苏瑶云,可气质哪里有些不对。
从前的苏瑶云,是孤高清冷,如远山寒月,淡得不易亲近;可此刻这一笑,鲜活灵动,那神态、眼波流转的模样,竟隐隐有苏朝槿的影子。
那弯起的嘴角像是三月里化开一半的冰面,底下透出来的暖意叫人有些措手不及。
他心底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苏朝槿好像越来越像苏瑶云,而苏瑶云,又渐渐染上了苏朝槿的气韵。
这两个人,一个往外走,一个往里收,走着走着,竟像两团颜色相近的墨,滴在一处清水里,边缘慢慢洇到一块去了。
这念头荒唐得很,他也不敢深想,只在脑子里一晃,便压了下去。
许舟侧头,看向站在廊下的司琴与甘棠。
两人齐齐对着他耸了耸肩,一脸茫然,显然她们也说不清其中缘由,只安静立在一旁,不多言语。
司琴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茯苓糕,大概是方才陪着苏瑶云等候时顺手拿的,这会儿瞧见许舟看过来,赶紧把糕往袖子里一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