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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3章 心中的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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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一个小沙弥见那妇人,连忙快步过来,替她扶稳香炉,等她插好了,又轻轻把她搀到路边阴凉底下。
    老妇人拽着小沙弥的袖子,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我儿也在南边没回来”,小沙弥也不打断她,蹲在那儿听她絮絮说了好一阵子。
    队伍缓缓行过正阳门大街,莲座的影子从许舟脚边缓缓移过去。影子过处,日光被切去一块,凉意从脚面漫上来,也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又暖回去了。
    许舟望着那尊垂眸的佛像,心底想起前些日子官报上刊载过南荒的手记。
    那篇手记是青云书院一名学子随使团南下所写,写南荒瘴林、蛮烟,写戍边之人的孤苦,末尾一笔,寥寥数语,提了不知所踪的荀修野。那学子笔下写南荒的蚊子“大如蜻蜓,隔着衣裳也能咬透”,写瘴气“林间一缕白烟飘过,人吸一口便倒”,写边卒“三年没吃过一口新鲜菜蔬,嘴里全是溃疡”。文章末尾忽然笔锋一转,说“荀将军年少时入南荒,在边境驿馆的墙上题了一行字,如今字迹已被青苔盖了大半,只剩‘不负’二字尚可辨认”。
    文章刊出之后,京师不少人家都唏嘘落泪。连带着那期报纸加印了两回,何晏索性把这篇手记重新排了版,单独出了一张副刊,免费随报附送。
    他正出神,身侧忽然有人轻声开口:“许师。”
    许舟闻声转头,站在那里的竟是无咎。
    自霁岚山庄一别之后,他们便再不曾相逢。当初听说无咎要入大慈恩寺闭关,修闭口禅,入寺之后便闭门不出,音讯断绝,许舟原以为,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彼时的无咎眉目间光彩照人,跟眼下站在面前的这个灰袍僧人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许久未见。”许舟定了定神,开口招呼。
    无咎轻轻颔首,目光先缓缓扫过周遭摩肩接踵的人流,而后遥遥落向那正渐渐往街尾远去的须弥莲座,声音清淡:“是啊,许久未见。”
    许舟静静打量他。
    往日里那一身清逸出尘的月白袈裟早已不见,身上也没有那些光华流转的佛门异相。
    此刻的无咎,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深灰粗僧袍,布料朴素,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有一块颜色略深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来是自己缝的,沾着淡淡的尘土,混在沿街僧众之间,看着便如同一个寻常不起眼的僧人,再没有当年名动天下佛子那般耀眼的神采。
    他脚上那双布鞋底子都快磨平了,鞋尖顶出一点线头,走路时裤腿一掀,能瞧见脚踝上被草叶划过的细痕,像是从城外一路走进来的。
    他面上神色淡然,眉眼间那股锋芒,仿佛都被漫长的闭关磨去,只剩下沉静如水的温和。若非要细看,还能从他眉梢眼角寻出几分原先的轮廓,可那点轮廓也像是旧画上褪了色的印子,不凑近了瞧,瞧不真切。
    汀兰也认出了来人,微微一怔,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安静不言语。一旁的小和尚看见无咎,连忙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无咎淡淡向小和尚还了一礼,视线重新落回许舟身上。
    “我原以为,你在大慈恩寺闭关,不会轻易出来。”许舟轻声说道。
    “闭口禅,闭的是妄言之口,不是永不出山门。”
    无咎声音不高,刚好能盖过周遭市井的嘈杂,“听闻京师有这场超度法会,便下山来看看。荀修野亦是我旧识,没想到再听闻消息,却是他已离世。”
    风卷着幢幡的边角,远处的梵音依旧悠悠飘来。
    许舟打量着他,见他眉眼间的愁绪。
    无咎抬眼,望向长街之上连绵不绝的彩灯,那些红彤彤的灯笼在日光下静静悬着,人间烟火滚滚,落在他眼底。旁边一个摊子上挂着只歪嘴的纸糊兔子灯,风吹过来,兔子脑袋一颠一颠的,无咎瞧见了,目光停了一停,眼底那点愁绪被冲淡了几分。
    “许师如今做的事情,我在寺中,也从官报上看见了。”
    许舟心念一动,忽地含笑打趣:“那你如何评价我如今做下的这些事?”
    无咎唇角浅浅勾起一点笑意,目光平静望着他:“许师需要我评价吗?许师决意要做这些事的时候,本就不曾在乎世人的褒贬。”
    许舟被他这话堵得哑了一瞬,摇头笑道:“你出关之后,嘴皮子倒比闭关之前利索了。”
    无咎坦然道:“寺里关了这么久,一句闲话不能说,攒下来的话,见了许师自然要多说两句。”
    许舟笑了笑,没有应声。片刻之后,他心生好奇,问道:“那往后,你还要留在寺中,继续修你的闭口禅吗?”
    无咎垂眸斟酌片刻,缓缓摇头:“不了。那日我在寺中,读到许师登在报上的一篇文章。”
    “文中说,古往今来无数僧徒枯坐古刹,敲木鱼、诵经文,焚香拜忏,可饥荒来时,经文填不饱饥腹;疫病横行之时,梵咒止不住病痛;百姓困于蒙昧,受豪强愚弄盘剥,佛号也解不开他们身上的枷锁。真正的渡世,不在蒲团之上,不在梵唱之间。要把识字的法子、耕种的道理、辨是非的见识,送到乡野沟壑里去,走到那些一辈子不曾读过书的百姓身边。人先识得道理,学得本事,方能自救。佛只能给人心一处安放的地方,却不能替世人活下去。”
    许舟有些惊讶。他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本意是给报馆立个论调,把官报的路子定在实务民生上头,倒没想过会被人一字一句读到这个份上。
    “我闭关之时反复想了许久。”
    无咎笑眯眯道:“闭口禅,就算是修上个十年百年,也不能让百姓的日子变好,这不是我心中的佛。我打算走出山门,往大玄各州乡野而去。虽然暂时没想好,但我想试着把学识、道理带到偏僻的村落,教山野孩童识字,教农人辨土施肥,教寻常百姓分清是非。看看这般法子,能不能渡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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