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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5章 正月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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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棠则低着头,拿脚尖一下一下蹭着阶前的石板缝,蹭了半天,缝里的青苔都快被她蹭秃了。
    苏瑶云一身素白长裙,料子轻柔,款式简单,正和许舟初见她那日所穿一模一样。白衣衬着清晨微冷的天光,本该是清冷绝尘,可她眼底盛着笑意,冲淡了那股寒意。袖口上别出心裁地绣了一枝细折的桃花,花色浅得几乎要融进白缎里,不凑近了瞧根本瞧不见。许舟瞥见了,心里又是一动——苏瑶云从前衣裳上从不绣花,更不绣桃花。
    “月姐……大小姐怎么有空来宝泽园?”
    许舟定了定神,在苏瑶云的凝视中改口问道。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问得笨拙,“月姐姐”这称呼私底下叫惯了,可这院里还有旁人,改口改得磕磕绊绊,倒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
    苏瑶云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院中花木,在那两三朵新开的梅花上停了一停,轻声道:“爹娘都在荆州,朝槿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偌大一座京城,于我而言,便只剩你这一个亲人了。”
    一句话落,许舟沉默下来,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只剩你一个亲人”几个字落下来,分量便重多了。
    他和苏瑶云之间,论名分是夫妻,论交情是修行路上的同道,论亲疏——他竟一时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安放他们此刻的关系。
    苏瑶云见状,又是一笑,语气轻快起来:“今日我带你好好逛逛京城。我听说你整日忙这忙那,从来没有好好停下来看过这座城。我也许久未曾回京,正好,一并走走吧,我带你去逛逛。”
    她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像是在心里盘算着时辰,“延寿坊的蒸糕铺子辰时开笼,羊羹摊子辰时三刻支锅,去晚了就得排长队。咱们这会儿出门,正好赶头一锅。”
    许舟稍稍沉吟,缓缓点头:“好。”
    他原想叫汀兰备车,可看苏瑶云那架势,分明是打算走着去的,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苏瑶云当即上前,自然地拉住他的手腕,向外走去。
    许舟下意识回头望向廊下,司琴和甘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留在院中,只抬起手,朝着他们的背影轻轻挥了挥,没有要随行的意思。司琴挥完手,还不忘把袖子里那半块茯苓糕掏出来,掰成两半,递给甘棠一半,两人坐在廊下就着晨风吃了起来,连多看一眼许舟的心思都没有。
    二人并肩出了宝泽园,顺着街巷往正阳门侧的延寿坊而去。
    正月十四的京城早晨,天光还薄,日头挂在东边坊楼的飞檐上头,像颗剥了壳的煮鸡蛋,温温吞吞地往外渗着暖意。
    街上的雪早扫干净了,只余墙根底下背阴处还残着些灰扑扑的残冰,拿脚一踩便碎成渣。沿街的早点摊子已经开张,炸油条的油锅滋滋作响,白气一团团往上翻,混着豆浆的豆香,撩得人肚里馋虫直打滚。
    苏瑶云走在许舟半步之前,步子轻快,裙摆一掀一掀的,像只踩着自己影子的白鹤。
    她时不时回头跟许舟说句话,指一指路边的老铺子,哪家的糖糕炸得酥,哪家的豆腐脑卤子调得咸淡刚好,如数家珍。许舟跟在她后头,听着她絮絮叨叨说这些吃食上的讲究,倒觉得比听她讲修行心法稀奇多了。
    延寿坊是京师有名的吃食坊子,街巷窄而热闹,各色食铺挤在两侧,上元将近,家家户户都备着吃食,香气顺着晨风飘出去很远。坊口扎了一座小灯楼,还没点亮,彩纸糊的灯面在日光里透着红红绿绿的影子。坊口两边的铺子已经支起了幌子,布帘子上头绣着铺号,被风吹得啪啪响。
    “到了。”苏瑶云在坊口站定,伸手往里头一指,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先从哪家吃起?我替你拿主意,保管一家都不差。”
    许舟斟酌道:“先吃点填肚子的?”
    “成。”
    他们第一站,直奔坊口那家开了数十年的薛家蒸糕铺。
    铺子里笼屉层层叠叠堆得老高,白蒙蒙的热气源源不断往上涌,裹着糯米与桂花的甜香。
    掌柜的是个瘦高老头,腰间系着条洗得发灰的蓝布围裙,两只手上全是常年揉面磨出来的老茧,见人来了,眼皮子一掀,也不招呼,只拿下巴往笼屉方向一扬:“自己看,看中哪笼说一声”。
    苏瑶云笑道:“掌柜的,来两份桂花蒸糕!”
    掌柜抬头一看,他认得不少京中贵人,可瞧着这一身白衣的女子气度不凡,连忙麻利地掀开笼盖,用油纸包了两份桂花蒸糕。
    掀盖那一瞬,热气轰地涌出来,把老头整张脸都罩在白雾里,只见他手腕一抖,两份蒸糕已经稳稳当当落在油纸上,动作利索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蒸糕软糯,表层撒着干桂花,一口下去甜而不腻。许舟一早腹中空空,接过之后便大口吃了起来,顾不得斯文。身侧的苏瑶云,也没有往日大家闺秀小口浅尝的模样,捧着油纸,咬蒸糕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吃得投入。
    她吃得快,蒸糕又粘,有一小块糯米皮粘在了嘴角,她浑然不觉,眼睛已经往街对面胡家羊羹摊子飘过去了。
    许舟咬下一口,抬眼,恰好看见她这副样子。
    晨光穿过坊檐的缝隙落在她侧脸,长长的眼睫垂着,沾了一点淡淡的糕粉,褪去了往日那种拒人千里的清冷,竟透出几分鲜活的可爱。她嘴角那点粘着的糯米皮被日光一照,亮晶晶的,像一小片碎云停在唇边。
    许舟心中一动,目光微微滞住。
    他心里依旧疑惑。
    眼前这人明明是苏瑶云,可那份松弛、热烈的鲜活,不是从前他熟悉的模样。他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变了,只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两张相像的面容之间,慢慢交融在了一处。
    就好比一幅画,原本是两幅不相干的底稿,如今被人拿去叠在一起描了,线条还是那些线条,可墨色浓淡之间,渐渐分不清哪一笔原本属于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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