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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两侧,六部的官吏原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背对着来路,压低声音说笑闲谈,嗡嗡的私语连绵不绝。
聊的无非是今儿个哪家铺子出了新茶、哪位大人的公子中了举、昨儿夜里谁家在正阳门外放烟火放了半个时辰。
有个主事正拿手比划着说他家新买的那只画眉鸟叫得多好听,旁边几个听得直点头,还有个补了一句:“赶明儿带过来叫咱也听听。”
直到沉稳的脚步声伴着宦官仪仗,缓缓迫近。
离得最近的一名官员先察觉到异样,疑惑地转头一望,下一瞬,身子下意识踉跄半步,默默向旁侧让开了道路。
他让得太急,脚后跟踩了后头那位主事的脚尖,那主事“嘶”了一声刚要骂,顺着前头人的目光往前一瞅,骂人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跟着往旁边一让,让得比前头那位还利索。
这小小的举动,恰似石子投入平湖,涟漪瞬息向外荡开。
第二个、第三个官吏相继回头,目光落向那道行走在队列之中的玄色身影。
看清那一身黑衣劲装的刹那,四下所有低语、说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众人甚至不敢仓皇奔走,只匆匆敛去脸上所有笑意,神色肃然,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敬畏,默默向着道路两侧退开。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原本拥挤的官道,竟硬生生清出一条通路。
那通路清出来之后,两边官员站得整整齐齐,倒比上朝列班还规矩些。
许舟将周遭景象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只跟在孔新身后,顺着御道向内入宫。
过了承天门,再经端门,两侧宫墙高耸,墙根立着执戈的禁军,甲胄在熹微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那些禁军见了孔新手里的驾帖,偏了偏戈杆让路,可目光落在许舟身上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大约是没见过几个被宦官带着进宫、手里还挎着把长刀的人。
宫道绵长,青石被经年的脚步磨得温润,道旁的松柏凝着晨露,风一吹,细碎水珠簌簌落下。有一滴正好落在许舟后颈上,凉得他一缩脖子,抬手抹了一把。
孔新在前面走着,听见动静回头瞧了一眼,抿着嘴笑了笑,没说什么。
一路行来,不时有捧着奏本、往来奔走的中书舍人、通政司吏员匆匆避让,目光掠过他身上,又飞快垂落,不敢多做停留。
二人尚未走到奉天门殿外的候召廊下,殿内的声响已经隔着丹陛、穿过门扉,悠悠飘了出来。
鸿胪寺赞礼官清亮的嗓音缓缓响起:“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落罢,很快便有朝臣出班,躬身启奏。许舟立在廊下阴影之中,静静听着殿内传来的禀报。
最先开口的应该是礼部官员:“启禀陛下,据朔州驿递奏报,大公主一行自朔州启程还京,仪驾规制齐备,沿路州县按例供给安顿,算行程,不出七八日便可抵京。”
玄帝的声音传了出来:“知道了。传谕沿途有司,好生照料,不必铺张扰民。”
许舟眉梢微微一动。
大公主?这倒是个久违的名字了。
当初在朔州那会儿,这位公主殿下可不是省油的灯。
如今大公主在朔州经营这些日子,从边军粮道到地方官吏,里里外外安插的都是她的人手。说句不客气的话,朔州那块地方,朝廷的旨意到了朔州,得先过大公主的眼,才轮到下面的人去办。
这么一位手握实权的公主,怎么忽然想起来回京了?
是朔州那边出了什么岔子,不得不回?还是她在朔州站稳了脚跟,回京来谈什么条件?又或者是陛下这边有什么动静,召她回来另有安排?
不管是哪一条,总归不是什么省心的事。
不等许舟仔细思考,紧跟着,又有通政使出班奏事:“妖庭遣使请和,使者一行已抵达荆州地界,地方官府依旨派兵护送,正沿官道往京师而来,不日便至。和谈条款,使者随身携有文书,待入京之后再呈御前。”
玄帝略一沉吟:“着荆州护送入京,沿途不得慢待,也不可私下与使者私相往来。待抵京,先安置馆驿,再择日召对。”
殿内几个朝臣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妖庭遣使请和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打了好些年仗了,两边都耗得不轻,可真要谈和,条件怎么开、底线在哪儿,这里头的门道多了去了。
可眼下这当口,谁也不想先冒头说话,毕竟前头的事还没掰扯清楚呢,别回头一句话说岔了,再把自己搭进去。
稍歇片刻,兵部主事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凝重:“辽州边境急报,入冬之后,北狄诸部粮草匮乏,屡屡越境劫掠乡野粮畜。眼下只是零星部族的袭扰摩擦,尚未成大举南侵之势,边军已经布防,严加戒备。”
玄帝神色微沉:“令边将固守隘口,能驱则驱,不可轻易主动挑起大战。命户部加急调拨一批粮草,转运辽州,抚恤被劫掠的边民。”
许舟在廊下听着,心里暗暗记了一笔。北狄入冬缺粮,这不是头一回了,可今年来得比往年早了些,怕不是寻常的年景。
接下来又是一些琐事,殿内一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堂官低声交换着看法。
一桩是太仆寺奏请添置马匹,说是陕西那边今年草场长势好,想多买二百匹补入牧场。户部立马有人跳出来说银钱不够,两边你来我往扯了半天皮。
又一桩是工部报说通州运河闸口淤了,得赶在上冻之前清淤,不然来年漕运要出岔子。再一桩是鸿胪寺请拨银子修缮馆驿,说是妖庭使者要来了,馆驿太破不像话,陛下批了个“可”,又补了一句“简单修葺即可,不必过于铺张”。
孔新侧过头,低声对他道:“许大人且安心等候,这些都是常例边报,还没轮到你的事。”
许舟点了点头。
他从前便听人说过,这大朝本就是一桩磨人的差事。一桩桩大小事务依次递上来,地方水旱、物料调拨、人事补缺,琐碎繁杂,件件都要禀明御前,朝臣各抒己见,往复争辩,最后才由陛下落下旨意。冗长拖沓,大半时日都耗在这些细碎商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