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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顿了顿,目光澄澈,直视许舟眼底,轻声宽慰:“施主肉身未变,不过年岁一载,皮囊依旧是从前的皮囊。可人心历事、经劫、悟道,本就该步步向前、层层蜕变。人若是一成不变,才是固步自封。变,从来都不是坏事。”
许舟静静听着,一语不发,沉默良久。
堂屋晚风穿窗而过,吹得灯花轻轻跳跃,映得他眼底明暗不定。
半晌,他才缓缓抬眼,有些唏嘘:“我总觉得,苏朝槿……变得格外陌生。”
他把筷子搁在碗口上,两手交叠搁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下去:“我从未与你细说,突破真灵之后,我想起了许多尘封已久、遥远至极的往事。”
“今日长街相遇,她第一句便是问我,想起来多少了。我答她,该想起的,尽数想起。”
他指尖微蜷,指节抵着桌沿,抵得发白,心头那股晦涩翻涌不散:“那一刻我便知晓,她定然也尽数记起来了。”
“她问我,如今的我,究竟是许舟,还是另一个人。我能笃定,我依旧是我,是一路走来、步步挣扎的许舟。可我却不敢确定……她还是不是从前的那个苏朝槿。”
他说到这儿,喉头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什么下去。
他抬眸望向神色安然的小和尚,眼底浮起一丝倦意:“你知道最让我心慌的是什么吗?在我告知她尽数想起过往的那一刻,她眼底流露的,不是惊讶,不是好奇,不是释然。”
他顿了一顿,才把那两个字吐出来:“是怜悯。”
怜悯二字,最轻、也最重。若是陌路相逢,怜悯是善意。若是旧人重逢,这份怜悯,便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遗憾,与旁人看不懂的前尘过往。
小和尚叹息道:“她见过你未见的前路,扛过你不知的过往。故而她知你辛苦,知你磨难,知你步步皆是荆棘,才会心生悲悯。施主,这并非坏事。”
许舟默然垂眼,重新拿起筷子,却再无半分食欲。他在碗里扒拉了两下,夹了根腌笋搁嘴里嚼,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味儿来。
岁岁相隔,似是故人,又非故人。
……
天光吝啬,只在东边厚重云层之后,透出朦朦胧胧一片灰白。
晨雾漫过许府的院墙,檐角还凝着夜里的露水。
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叫露水压得垂下来,一滴一滴往下掉水珠子,砸在树底下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许舟本打定主意,今日哪也不去。
昨日午门风波闹得满城震动,陛下褫夺他的爵位,这本身便是一句含蓄的告诫。玄帝虽然任由他放手施为,但现在也在提点他,行事节奏该放缓几分。
许舟心中透亮,也乐得寻一日清静。他昨晚上还跟汀兰说了,今儿个早饭想吃豆腐脑,叫她去巷口买一碗回来,多搁卤子少搁辣。
谁知早饭尚未摆上府中石桌,院门外便传来宦官清越的传报声。
孔新亲自来了。
他一身红色内官袍,身后跟着两名持棍的小黄门,踏入院中,也不多绕弯,见了许舟先笑吟吟地一拱手,抬手取出一份驾帖,双手递到许舟面前。
“许大人,昨夜有人在御前弹劾于你。咱家奉陛下旨意,前来请你往仁寿宫问话。”
许舟低头看了看那份驾帖,又抬眼看了看孔新的脸色,心头微顿。
该来的终究躲不开,只是他万万没料到,来得这样快。
片刻的沉寂之后,他缓缓颔首:“好,我随你走一趟。”
孔新见他应下,微微凑近半步,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诚恳道:“大人放宽心,算不得什么天大祸事。那些御史诸公,翻来覆去也不过是旧日那一套说辞,陛下心里自有分寸,不会轻易为难大人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回弹劾的折子,递得比往常都齐。六部里有人联了名,连素日不掺和事的老翰林都签了字。大人心里有个数。”
许舟轻轻一点头,没有多言,跟着孔新一行人出门。
一路行至承天门,恰逢卯时。
天色尚昏,长街上烛火尚未尽数熄灭,承天门内外已是人流涌动。
今儿个承天门外的阵仗,跟往常不大一样。
大玄朝参、画卯本有定规,四品以上文武、科道言官、勋贵,需往午门金水桥畔列队,等候早朝候旨;五品以下主事、属官、各衙门吏员,则不必入午门,径直去往各自衙署廊下,依次画押签到,由本堂上官稽察。
这套章程,搁在前些年,早已形同虚设。
官场之中自有默契,同僚之间代为画卯乃是常事,人不曾到,托相熟同僚递一句说辞,便可遮掩过去。
那会儿有个顺天府的经历,一个月里替六个同僚画过卯,自个儿倒有七八天没露面。后来京城孩童间便多了句顺口溜——“画卯画卯,画个圈儿了;人不到,卯先到,堂官老爷不知道。”
不少京官夜夜聚饮,呼朋唤友直喝到东方泛白,耽误朝参、旷了衙门点卯,也少有人深究。那段时日,于一众京官而言,当真是自在松弛。
可自从许舟接连出手拿问勋贵、抄录罪证,又借报馆将一桩桩秘事摊给天下人看,风气陡然一变。
如今再无人敢轻易旷卯、托人代签。
他们不怕旷卯本身罚俸的薄惩,怕的是这一桩小小过失,落到许舟眼里,便成了深挖案子的由头。
一旦被他揪住把柄,顺藤摸瓜,便是诏狱、抄家的下场,谁也不敢赌。
承天门底下,一个吏部主事缩着脖子跟旁边同僚低声嘀咕:“昨儿晚上我听说老赵半夜爬起来,点了灯把过去三个月的画卯册子翻出来对了一遍,对到天快亮才合眼。今儿个天没亮就到衙门口蹲着了,画完卯才松了口气。”
同僚嗤笑一声:“他那是心里有鬼。我听说他去年替人代签了十几回,如今怕翻旧账。”
主事啧了一声:“谁没替人签过几回?那会儿觉着是顺手人情,如今倒成了把柄。你说这事儿闹的,往后谁还敢帮人画卯?就是茅房蹲久了都怕人说是旷卯。”
往日里可以糊弄的规矩,现下人人谨守,不敢有半分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