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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静静听着殿内一桩桩奏报,听着此起彼伏的对答,倦意慢慢漫上来,眼皮都有些发沉,险些要靠着廊柱睡过去。
他心底暗忖,亏得自己不必日日来此随班候朝,若是天天熬这一早,怕是要被活活耗得心力交瘁。
就在他神思稍散之际,一道洪亮的声音陡然划破殿内平缓的议论,骤然刺入耳中。
一名御史跨步出班,伏身叩拜,语声激切:“陛下!臣有本弹劾许舟!此人行事形同酷吏,无法无天,假借公差之名,肆意罗织罪名,手段酷烈,分明是挟私报复,打击异己,其罪有三!”
“其一,许舟所拿一干人,所列罪状多是捕风捉影,这些官员,不过是此前撰文非议他所办报纸,与他政见相左罢了。”
“其二,他擅自调动黑龙卫,抄家拘拿,当街拖行,流放男丁、籍没女眷,刑罚过重,逾越本分。”
“其三,他虽曾领钦差之权,如今爵位已遭褫夺,依旧肆意兴狱,扰乱朝堂秩序,是为乱政!此人一日不除,朝中诸臣人人自危,还请陛下下旨严惩,以安百官之心!”
话音刚落,立刻有数名朝臣紧跟着出班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声讨。
“陛下,臣以为许舟此举最坏者,是开了一个恶例。凡先前与报纸作对、言语攻讦过他的官员,尽数被他记在心里,伺机清算。”
“这般风气一开,往后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谁还敢说一句真话?谁还敢上一个折子?同僚之间互相提防,上下之间彼此猜忌,朝堂岂不成了暗探横行的地界?”
“请陛下严惩此獠!”
“请陛下杀之以正视听!”
廊下的许舟精神猛地一振,凝神听着殿内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
他们一句一句,层层递进,几乎把他所有可以辩驳的退路尽数堵死。
他听明白了——这帮人今天不打算讲道理,也不打算讲证据。他们把“许舟查贪”和“许舟挟私报复”这两件事搅在一处,翻来覆去地说,说上十遍百遍,叫殿上的人都听进耳朵里去。等到人人都觉着“许舟查贪就是报仇”的时候,谁还管他查出来的是不是真的贪官?
这绝非临时起意。
想来昨夜这些人早已聚在一处,通宵商议,把积攒多日的忌惮、怨愤,尽数攒到今日大朝之上一并爆发。
许舟在廊下站着,心里头倒没什么恼意,反倒觉得这帮人挺有意思——昨儿个还各怀鬼胎互相提防呢,今儿个为了对付他,倒拧成一股绳了。可见人要是被逼急了,什么恩怨都能先搁一边。
京中官贵的处世之道一般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人人缩在后面,冷眼旁观,专等着旁人落下把柄。可他偏要动盘根错节的积弊,从踏出第一步开始,便注定要和这群人撞得头破血流。这些局面,他早有预料,心中并无半分意外。
许舟抬眼望向殿内。
御座之上,玄帝端坐,神色沉沉,喜怒不形于色。
丹陛之下,一众言官、堂官群情激愤,呼声此起彼伏。而位列朝班最前排的几位阁老,只是静静伫立,垂着眼,一言不发,冷眼旁观这场风波。许舟的目光在那几位阁老脸上扫了一圈,旁人都在那儿义愤填膺地喊,这几位倒稳当得很。
孔新侧过头悄悄看向身侧的许舟,却见他面色淡然,仿佛事不关己。
江廷辅从朝班之中踏出一步,躬身高声启奏:“陛下,许舟行事酷烈,已然闹得天怒人怨。还请陛下传许舟入殿,当面对质!”
图穷匕见,该来的终究来了。
御座之上,玄帝仿似方才一直在闭目养神,他侧过头,对一旁挥了挥手。陈矩躬身,走出宫门:“宣许舟觐见。”
许舟整了一整衣襟,抬手把领口正了正,又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大步踏过奉天门的门槛,伏身叩拜:“臣许舟,奉召觐见。”
殿内刹那间静了一瞬,随即细碎的窃窃私语涌了上来。满堂文武的目光齐齐钉在他身上,不少人眼底藏着怒意,几乎要喷出火来。
许舟跪在丹陛之下,脊背挺直,后脑勺对着满殿的人,倒也能觉出那些目光的分量。
玄帝在玉座之上缓缓开口,语调听不出喜怒:“起来吧。方才御史弹劾你的话,你都听见了。朕容你自辩。”
许舟缓缓直起身,掷地有声道:“回陛下,这些皆是污蔑。”
话音未落,一名御史当即跨步而出,厉声诘问:“许舟!你还敢狡辩!难道苏敬山一干人,不是被你拿问、动刑?不是你下令抄没他们的家?”
许舟垂着眼帘,面色平静:“是。人是我拿的,家是我抄的,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教坊司。只是陛下已然降罪,削去我爵位,便是对我逾矩行事的惩处。既已有罚,为何诸位大人还要紧追不放?莫非在诸位心中,陛下处置尚不够公允,想要越俎代庖,替陛下决断刑罚?”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一阵骚动。
方才那个说话的御史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往旁边瞅了一眼,像是想找人帮他接话。
无人开口,他只得硬着头皮对御座之上拱手:“陛下,这许舟强词夺理!臣等掌风宪,纠劾百官乃是本职,岂容他这般曲解!他拿陛下先前的处置来堵臣等的嘴,分明是拿圣意当挡箭牌,好叫臣等不敢再开口!陛下明鉴,臣等绝无越俎代庖之心,实在是他许舟行事太过骇人,若不彻查,朝中人人自危!”
“若是行事坦荡,又何必人人自危?”
御座之上,玄帝慢悠悠开口,指尖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木。
那敲击声不重,可在死寂的大殿里,每一声都清清楚楚,像小锤子敲在人心口上。
方才此起彼伏的争辩声骤然掐断,整座大殿倏然归于沉寂。
唯有御座下方鎏金博山炉里,细缕香烟缓缓升腾,袅袅往上,汇入穹顶繁复华丽的藻井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