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绸缎庄门口扎了一架鳌山灯,足有两丈高,拿竹篾编的骨架,糊了彩纸,画的是八仙过海,何仙姑的荷花还缺了一瓣,扎灯师傅正踩着梯子往上补。
隔壁点心铺子不甘示弱,在门楣上吊了一排走马灯,灯面画着胖娃娃抱鲤鱼,风一吹就转,娃娃的脸在灯面上轮着个儿冲人笑。
街当中摆开了各色摊子。
卖糖葫芦的把草靶子往地上一戳,红艳艳的山楂串在日光里裹着糖壳,亮得能照出人影儿;吹糖人的坐在小马扎上,手心里一团糖稀三捏两拽,吹出个小人来,旁边围了五六个小童,眼巴巴地瞅着,哈喇子快滴到鞋面上。还有套圈的、投壶的、卖面人的、捏泥哨的,零零总总,把一条正阳门大街挤得满满当当。行人摩肩接踵,有牵着孩子来看灯的,有挎着篮子采买年货的,还有专门从外城赶来看热闹的,吆喝声、讨价声、孩童嬉笑声混作一团,冲得人耳朵嗡嗡响。
一个卖琉璃喇叭的小贩扯着嗓子喊:“上元吹喇叭,一年不哑巴!来一个嘞——”
旁边一个卖走马灯的不甘示弱:“转灯转灯,转了发财,不转不要钱——”
喊声未落,一阵风来,他那摊子上的走马灯呼啦啦转成一片,倒真像是替他招了财。
汀兰一出门就被套圈摊子勾住了魂,摸出几枚铜板,捏了五个竹圈,前四个全飞到了隔壁卖糖人的摊子上,最后一个倒是套中了一只泥老虎,汀兰高兴得直拍手,把泥老虎往许舟手里一塞:“给公子拿着,开开运。”
许舟低头一看,那泥老虎画得歪嘴斜眼,胡须一边长一边短,倒有几分像大刀画了花脸的样子。
小和尚在糖人摊子前头站住了,盯着那糖稀做的弥勒佛看了半晌,摊主逗他:“小师父,来一个?给你打个八折。”
小和尚赶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出家人不贪嘴。”
话是这么说,脚底下却挪不动窝,被汀兰拿泥老虎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敲,才嘿嘿笑着跟上来。
远处街巷深处,那阵阵不绝的梵唱、清脆的铜铃磬音,穿透满城喧嚣烟火,悠悠遥遥飘来。街上的嘈杂声虽大,那梵唱却像一根扯不断的细线,稳稳当当地从人声缝隙里钻过来,一句一句,清楚得很。
有路边的老妇人听见了,拄着拐杖往街边让了让,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
许舟立在人群里,手里被汀兰塞了一串刚买的糖葫芦,耳边是铺天盖地的叫卖声和梵唱声,眼前是满街的灯笼和人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这满城的人,满街的烟火,吵归吵,闹归闹,可都好好活着。报馆日日印着新文章,官道天天往外修,灯节年年有人扎灯——这些琐碎又热闹的事凑在一块,比什么豪言壮语都让人觉得,日子确实在往前走。
他咬了一口糖葫芦,糖壳脆,山楂酸,酸得他眯了眯眼。
汀兰在边上咯咯直笑:“公子,酸吧?我特意挑的,酸的开胃!”
人群忽然一阵轻轻的涌动。
有人低声喊:“来了,法会的队伍过来了!”
沿街的百姓自发往道路两侧避让,原本喧闹的街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按下了半分音量。叫卖声低了,孩童的嬉闹也收敛下去,只余下风拂过灯笼绸面的簌簌轻响,还有那越来越近的梵唱,一层一层铺卷过来。
最先入眼的,是两列持引磬的沙弥,灰布僧衣整齐划一,一步一叩,磬声叮当,节奏稳得如同流水。前头打头的那个小沙弥不过十一二岁,脑门剃得锃亮,太阳底下反着光,走一步,脑门就晃一下。
紧随其后,是数十名僧人,手中高擎幢幡,五色幡带垂落,被风掀起,在日光里翻卷如云。幡面上绣着古梵经文,丝线沉敛,明明是鲜艳的彩缎,看着却自带一股肃穆清冷之意。
再往后,便是那座众人方才口中所说的须弥莲座。
莲座体量极大,由数十名精壮力士合力抬着,力士们肩扛木杠,步履齐整,腰脊绷得笔直,额角渗着薄汗,却半点不敢歪斜。前头一个力士后颈上搭着条粗布汗巾,走几步就得偏头蹭一下汗,可肩膀上的杠子纹丝不动,另一只手还时不时扶一把旁边年岁小些的同伴,怕他步子乱了。
莲台之上,一尊鎏金佛像端坐,眉眼低垂,悲悯垂视长街众生。佛像周遭,环绕一圈持莲灯的僧人,灯盏里的灯油稳稳盛着,不见半分泼洒。日光落在鎏金佛面上,折出一层柔和的暖光,佛像的嘴角似弯非弯,瞧着倒像是在叹这满街的人,一个都舍不得落。
数百僧人分列莲座两侧,齐声诵念经文,声线高低错落,汇作一片绵长的梵音。
许舟握着糖葫芦的手微微一顿。
方才远远听着,只觉如梦似幻;此刻队伍近在眼前,梵唱裹着香火的淡苦气息扑面而来,竟压得人心头无端沉了几分。
这是招魂渡亡的法事,为荀修野而设。
荀修野,当初远赴南荒,一腔热血,最后落得尸骨漂泊荒野,不能归葬故土。
汀兰也收了方才嬉笑的神色,攥着泥老虎的手轻轻贴在胸前,安安静静站在许舟身侧,不再说话。小和尚垂着双手,指尖捻着佛珠,嘴唇轻轻翕动,跟着经文的调子默默默念。那泥老虎被汀兰攥得歪嘴更歪了,她浑然不觉,只把下巴微微低着,眼睫垂下来,遮住了平日最亮的那双眼睛。
街边不少百姓都跟着合十行礼,有人低声叹息:“生擒妖王是不世之功啊,可惜了……”
“可怜荀阁老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
“听说荀阁老自打得了信儿,在书房里坐了三天三夜,谁也不见。出来之后头发白了大半,走路得人搀。”
莲座行至街心,有个老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颤颤巍巍跪在道旁,手里捧着三炷香,一个劲往香炉里插,插了又掉,掉了又插,手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