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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6章 帝王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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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殿文武,轰然震动。
    方才还抱团攻讦许舟的众臣,此刻人人心绪翻涌。谁都未曾料到,这一场御前辩驳,最终会以江阁老携二子一同请辞收场。
    御座之上,玄帝静静望着阶下跪伏的三人,神色深浅难辨。
    礼部掌礼制、年号、祭祀仪典,都察院掌天下言路、纠察百官,这两处,本就是朝堂之中最能钳制皇权的要害所在。江阁老身兼阁臣与礼部尚书,长子江廷昭为礼部左侍郎,次子江廷辅贵为左都御史,江家一手攥住这两处要紧权柄多年。
    今日父子三人一齐叩阙请辞,哪里仅仅是闭门思过这般简单。
    这是江家押上权柄,用来保全宗族的筹码。
    许舟站在丹陛之下,听着江阁老那番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点头。
    这老头儿果然厉害——眼看着拦不住他了,索性不拦了,反过来把自己家里那点烂账先摊开、先认错、先请辞,把皮球踢回给陛下。陛下要是准了,江家退一步,保住宗族根本,过几年风头过了还能再起来;陛下要是不准,那江家就是“被陛下挽留”的,面子里子全有了。进退两条路,他都铺好了。
    景和三年,陛下欲追尊母族之弟彭之麒为恭顺侯,要入宗庙配享,江阁老率礼部引《会典》封驳,力言外戚无此典制,其事遂寝。
    乾元五年,陛下欲不经过内阁廷议,径自支取内库白银二百万两,于京郊营造清宁别苑,江廷辅领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章上封事,将御批驳回。
    永熙二年,陛下拟改动南郊大祀配位次序,欲将宠妃先人的牌位附入从祀,又是江阁老会同礼部诸官反复抗辩,终令此事搁置。
    这些旧事,殿里好些老臣都还记得。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江家拿脑袋顶着陛下的意思干的。
    那会儿江阁老腰板比现在直,嗓门比现在亮,在朝堂上跟陛下争得面红耳赤,争完了出殿,外头等着的官员齐刷刷给他让路。
    这般事例,比比皆是。
    长久以来,便是靠着江家把持的这两处关口,才叫君上诸多心血来潮的旨意不能随心落地。
    如今人还是那个人,腰弯了,头发白了,跪在金砖上请辞,叫人瞧着,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主动退让自劾,交出制衡的抓手,远比硬扛到底,落得满门倾覆要好得多。
    御座之上,玄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听来竟带着几分温慰:“朕知晓了。族中后辈顽劣,终究是小辈自身行差踏错,未必便要将罪责尽数归在你们三人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跪伏的三人:“江阁老辅弼多年,朕心里有数。致仕的话,往后不必再提。”
    他目光扫过阶下跪伏的三人:“江阁老年高,又素有辅弼之功,此事不予加罪。江廷昭身为礼部左侍郎,失于督导,罚俸半年;江廷辅居左都御史之位,身领风宪,管束宗族不力,罚俸一年,停其奏事权三月。尔等不必再提致仕辞官,往后谨守门户,多加约束族人便是。”
    旨意一出,满堂堂官心底齐齐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这位御极近四十载的君王,最是深谙帝王权衡之术。他眼下尚不能任由江阁老彻底失势。若是江家轰然倒台,制衡消失,皇权独大,余下几位阁老唇亡齿寒,反倒会迅速抱团联成一气,生出新的阻碍。保留江家在朝,方能维系朝堂这一张微妙的平衡。
    丹陛之下,江阁老伏在金砖之上,脊背微微一僵。
    致仕不准,辞官不批,罚俸了事。
    听着是宽厚,实则是把他江家摁在原处,哪儿也别想去。
    礼部和都察院还攥在江家手里,可今儿这一出之后,这两处权柄使起来,还能不能像从前那般顺手,那就两说了。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博山炉的烟气悠悠飘升。
    江阁老伏在冰凉金砖之上,半晌才缓缓叩首:“臣,谢陛下宽宥。臣定当严加管束族中子弟,恪守本分,不敢再蹈今日覆辙。”
    他说话时嗓子哑得厉害,像是方才那番请辞把力气都用尽了。江廷昭、江廷辅二人紧随其后,一同叩拜领旨:“臣等领旨,谢陛下。”
    三人依次起身,慢慢退回朝班原本的位置。江阁老起身之时,身子晃了一晃,江廷昭连忙伸手扶了父亲一把,方才稳住。
    老阁老垂着眉眼,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方才挺直的脊背,此刻又佝偻了几分。
    他退回朝班时,旁边几个官员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一块比方才宽些的地方来。
    方才领头弹劾许舟的一众御史,此刻全都噤若寒蝉,一个个垂着头钉在原地,再也无人敢出声进言。
    他们本以为今日可以借着群情汹汹,一举扳倒许舟,顺带撼动江家根基,谁料到头来,陛下轻轻一笔,便把这场风波折了个干净。
    许舟立在丹陛之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玄帝这一手,称得上炉火纯青。
    不重罚江家,也不许江家抽身退走。
    不追究今日这群御史聚众攻讦,却也没有顺着他们的心意治自己的罪。
    一边留着江家作为制衡其余阁臣的砝码,一边又借着江家自劾一事,折损江家往日的底气,同时,也默许了他查贪的这套手段。
    所有人,都被摆在了合适的位置上。
    殿中又静了片刻,玄帝方才再度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荀阁老。”
    立于朝班另一侧的荀阁老心头一震,连忙跨步出班,躬身垂首:“臣在。”
    “荀修野那边,可有消息?”
    一句话落,殿内隐隐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荀修野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踪迹消散已有数月。殿里不少人偷偷拿眼去瞄荀阁老的脸色,瞧见他鬓边的白发比上回朝会时又多了几根,眼窝也陷下去了,瞧着老了好几岁。
    荀阁老喉头微微发紧,沉痛道:“回陛下,多方派人搜遍北荒沿路山林、河谷隘口,数月寻访,杳无音讯。臣料想,犬子多半已经殒于荒蛮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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