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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气悠悠盘旋,无声漫过梁上绘就的山海纹样。
一只不知从哪儿钻进来的小飞虫绕着炉顶的烟柱打转,翅膀嗡嗡的,在这么静的殿里倒比方才那些人的嗓门还响些。
一众堂官屏息垂立,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御座上的君王。
玄帝面上没有半分喜怒,神色淡得像一汪深潭,叫人瞧不透内里所思所想。
目光又不自觉飘向丹陛之下立着的许舟,细细看去,那一张清俊的青年轻面,尚带着几分未褪干净的稚嫩。
殿里好些人平日里参许舟参得凶,可这会儿仔细一瞧,才猛地记起——此人今年方才十九岁。
一众鬓角染霜的老臣心头恍惚,思绪一瞬飘回二十余年前。那时国势倾颓,外敌压境,内乱四起,大玄摇摇欲坠,眼看便要走到崩败的边缘。
正是张秉用挺身而出,于风雨飘摇之中力挽狂澜,独撑危局,亦是这般立于这座大殿之内,孤身与满朝私心对抗,硬生生将倾覆的社稷重新稳住。
吏部侍郎卫景昭站在朝班里,盯着许舟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见过张秉用一回。那会儿他还只是个新科进士,在殿外候旨,张阁老从里面出来,满朝文武前呼后拥,可张阁老那张脸他到现在还记得——瘦,颧骨高,眼窝深,两道眉毛拧着,看谁都不像看好人。
可就是这个看着谁都不顺眼的老头儿,硬是把快塌了的天给撑住了。
许舟与张秉用,形貌、性情、手段,本是半点都不相像。可不知为何,在这一刻,殿里许多人脑海里,偏偏重叠上了当年那道孤峭的身影。
只是短短一瞬,不少堂官心底悄然生出感慨。
原来自己真的已经老了。
望着许舟,少年人如朝日初升,炽烈滚烫,从头燃至尾,一往无前。衬得他们半生蹉跎、辗转权衡、在官场里磨去棱角的模样,处处透着颓暮,心底隐隐翻出几分自惭形秽。
有个老翰林偷偷拿手摸了摸自己鬓角的白发,摸完了又赶紧把手放下来,怕叫旁边人瞧见。
他们悄悄侧首看向前列几位阁老,阁老们垂手静立,并无出班开口阻拦的打算。
不少人心底暗暗叹了一声——今日,已经没人拦得住许舟了。往后朝堂之上,再无往日盘根错节、彼此牵制的旧格局。
大势已去,陛下已然彻底握住权柄。
许舟站在丹陛之下,把殿里这些人的神色瞧了个七七八八。
有人垂着头不敢看他,有人偷偷拿眼瞄他再赶紧躲开,还有几个方才参他最凶的御史,这会儿站得笔直,可袍角底下露出来的鞋尖在微微打颤。
他心里头倒没多少快意,只觉得这些人挺有意思——昨儿个还抱团要把他生吞活剥了,这会儿陛下轻飘飘一句话,就全缩回去了。
玄帝目光微微一转,落向朝班之中:“许舟所勘八人罪状,你刑部看过卷宗,罪证有无不妥?”
周廷玉心头一凛,连忙出班躬身,斟酌片刻:“回陛下,臣与司官逐一核验,罪状、凭证皆可对应,依大玄律条定罪,并无问题。”
他说完这话,额角上微微出了层薄汗。方才那帮御史参许舟的时候,他一直缩在朝班里没吭声,这会儿陛下点名叫他出来说话,他答得格外谨慎——答“有问题”吧,那是打许舟的脸,可陛下分明没想办许舟;答“没问题”吧,又怕回头御史那帮人记恨他。
“既然定罪无差,此事便到此为止。”
玄帝淡淡开口,指尖收回,不再敲击扶木,“许舟初掌纠察,行事过猛,刑威过烈,朕早已褫夺其爵位,便是惩戒。往后行事,令他自行收敛分寸即可。”
一语落下,便是圣裁盖棺。
满堂堂官目光不约而同再度投向前列阁老。旨意已下,尘埃已定,几位阁老依旧垂眸静立,未有一言。
众人心中了然,再难压住许舟这柄锐刃,他的锋芒,已经无人能够轻易拦挡。
可就在此时,一直默然垂首的江阁老浑浊的双目骤然睁开。
他自身侧绣墩之上慢慢起身,苍老的身子微微摇晃,伸手攥紧朝笏稳住身形,而后掀起紫锦官袍的衣摆,颤颤巍巍伏跪于丹陛之下。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咚”一声闷响,离他近的几个官员听得清清楚楚,眼皮跟着跳了一跳。
江阁老今年快七十的人了,平日里上朝都带着绣墩,站久了就得坐一坐。这会儿跪在冰凉的殿砖上,两只手撑着朝笏,指节泛白。
殿内倏然一静,满堂人心皆悬。
江阁老额头抵在金砖之上,苍老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陛下,今日幸赖许大人勘明奸弊,不令贪蠹继续蠹坏朝纲。然老臣治家无方,管束失度,族中孙辈一十七人,如治孝、易圭、立格之流,私与勋贵交游宴饮、私递书函、妄议朝政,行止有亏。此等祸端,根源尽在老臣。”
他说到这儿,声音里头带出几分真切的痛悔来:“江氏先祖立训,世代以清正自持、忠君体国为要。奈何老臣年齿已高,精力衰朽,无力约束后辈,致使家门蒙垢,辱没先祖清誉,亦辜负陛下多年倚重。臣不敢徇私庇护,已命人将一众孙辈尽数拘送刑部,听凭法司依律裁断,不做半分周旋。臣德不配位,恳请陛下恩准,许臣致仕归乡,闭门自省。”
话音方落,朝班之中,江阁老大子江廷昭率先跨步出班,撩袍跪倒在老身身侧:“陛下,臣为江家长子,族中教化管束之责,臣亦分担其任。后辈失仪,臣难辞其咎,恳请陛下允臣辞去礼部左侍郎一职,随老父归乡,重整门风,闭门思过。”
紧随其后,江廷辅亦上前跪落,高声奏道:“陛下,臣亦是江氏子弟,位列风宪之司,本当率先恪守礼法,却不能匡正宗族,家门有过,臣焉能独善其身?臣自请卸任左都御史,同归故里,自省己身。”
父子三人一同伏于丹陛之下,紫袍垂落,鸦雀无声的大殿里,只余下博山炉的青烟袅袅向上,缠入殿顶繁复的藻井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