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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瑶云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望过来,眨了眨眼:“怎么不吃?这蒸糕,我从前在京城时最爱这一口。”
她说着,拿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嘴角,那点碎屑没抹掉,反而沾到了手背上,她自己低头一看,倒先笑了。
许舟回过神,低头又咬了一口蒸糕,轻声应道:“在吃。很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苏瑶云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蒸糕两口吃完,拿油纸擦了擦手,又拿另一张干净油纸替许舟托了托他手里那块快散架的蒸糕,“后头还有羊羹、酥酪、炸糕、糖耳朵,这才打头呢。”
吃完蒸糕,二人顺着延寿坊往里走。沿街香气愈发繁杂,糖炒栗子的焦甜、羊汤的醇厚交织在一起。街当中一个炸糕摊子前头排了七八个人,油锅里的炸糕鼓着肚子浮上浮下,捞出来搁在铁架上控油,金灿灿的排成一溜,一个老太太拿竹夹子夹了一个,咬开小口吹了吹气,又吸溜吸溜地吃,烫得直呵气也舍不得停嘴。
苏瑶云拉着他,又转到坊中段的胡家羊羹摊子。
铜锅咕嘟咕嘟滚着,清亮的羊羹上面浮着切碎的芫荽,撒上少许胡椒,暖融融一碗捧在手里,驱散晨间残留的凉意。
摊主是个圆脸妇人,手里一把大铜勺搅着锅底,怕糊了底,搅得极有节奏,嘴里还跟旁边卖馓子的摊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苏瑶云笑意盈盈道:“老板娘,两万,多搁芫荽,少搁胡椒。”
妇人拿围裙擦了擦手,拿铜勺往锅里一沉,“得嘞,两碗,多搁芫荽,少搁胡椒。”
苏瑶云把一碗递到许舟手中,自己捧着另一碗,慢慢啜着,目光四处打量两侧铺子,像是在捡拾许久之前散落在这里的回忆。
“我当年离开京城之前,也常来这里。”她低声说着,目光落在来往行人身上,“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灯笼,上元也没有这般热闹。薛家铺子那会儿只有两个笼屉,老板还没这么瘦,他儿子才到柜台高。胡家这羊羹摊子支在巷子更里头,连个正经棚子都没有,就一块布搭在两根竹竿上。”
许舟捧着温热的瓷碗,暖意顺着掌心蔓延上来,他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街上人渐渐多了,不少百姓都在采买上元要用的果品灯烛,人声喧闹。
一碗温热羊羹落肚,暖意顺着喉管沉到腹底。
苏瑶云捧着空瓷碗,指尖轻轻摩挲碗沿,望着延寿坊熙攘的人流,眉眼温柔得不像话:“我小时候,父亲常带着两位兄长来置办物件。那时候朝槿年纪太小,身子又孱弱,风一吹便容易染寒,次次都只能留在府中,从没有跟着出来逛市井、吃吃食。”她说着,目光往巷子尽头飘了飘,像是能隔着这许多年的光景,望见当年那个趴在苏府门缝里眼巴巴看哥哥们出门的小丫头。
她托着腮回忆道:“这延寿坊离旧时苏家老宅本就不远,我两位哥哥最嗜这家胡记羊羹,尤其是二哥,年少时胃口极好,在这里能一口气连喝八碗,撑得直抚肚子,下次来却照旧贪嘴。有一回他喝到第六碗,被父亲拿筷子敲了手背,说‘再喝下去肚子要胀破了’,他嘴上应着不喝了不喝了,趁父亲付账的工夫,又偷摸跟胡家婶子要了半碗,仰头灌下去,灌完拿袖子一抹嘴,冲我挤眼睛,叫我别告状。”
她说到这里,嘴角弯着,眼神却慢慢淡下去,像是笑到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把后半截笑收了回去。
许舟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咽下口中软糯羹肉,由衷赞叹:“确实绝佳。我来京城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吃到这般地道纯粹的羊羹,温润醇厚,半点无腥膻气。”
苏瑶云眼睛笑得弯成月牙:“慢点吃,别贪多。这才只是开头,京城藏着的老味道多着呢,吃撑了,余下的美味便无福消受了。”
她顿了顿,把空碗递还给摊主妇人,又回头看了许舟一眼,“况且——后头还有一处,你猜也猜不到我带你去哪儿。”
许舟把碗也还了,听她这话,心里倒真生出几分好奇来:“什么地方?”
苏瑶云笑而不答,只把手往袖子里一拢,下巴一扬:“跟着走就是了,问那么多做什么。”
她转身便往巷子深处走,白衣裙摆在人群里一飘一飘的。许舟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擦嘴的油纸,走两步想起该扔,左右张望找不着垃圾堆,只好叠吧叠吧揣进怀里。前头苏瑶云回头瞧见了,噗嗤笑出声来:“怎么揣张油纸跟揣了宝贝似的。”
许舟面不改色:“京城街面干净,不好随手乱扔。”
苏瑶云脚步慢下来,等他并肩,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守规矩。”
“入乡随俗。”
“那你来京城快一年了,可算入了俗了?”
许舟想了想:“吃了薛家蒸糕、喝了胡家羊羹,今日勉强算入了一半。”
苏瑶云大笑,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笑声清脆,把街边一个挑担子卖绢花的汉子都吸引得回头看了一眼。
她好不容易笑够了,拿手背蹭了蹭眼角,深吸一口气:“成,那今日我非得把剩下那一半也替你入了。”
许舟好奇追问:“还有什么好吃的?”
苏瑶云掰着手指数道:
“往前米市胡同的便宜坊,是盛名满京的老店,他家炙鸭皮酥肉嫩、脂香入骨,是京中独一份的招牌,连朝堂官员、文人雅士都常慕名而去。那鸭子得用枣木明火烤,烤出来的皮呈琥珀色,拿筷子一戳,酥皮裂开一道细纹,里头的油珠子滋一下就冒出来了,蘸着甜面酱卷薄饼,再配一碟子脆生生的黄瓜条,咬一口能香掉眉毛。”
“还有前门粮食店街的六必居,百年酱菜咸甜适中、酱香绵长,配白粥、配面食皆是绝味。他家那酱黄瓜,腌得通体透亮,咬起来嘎吱嘎吱响,清晨就着小米粥吃一碟,一整天嘴里都留着那股子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