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绍绪八年,三月初二日,京郊庄上。
杨翊骝一身劲装,快马加鞭,卯时便从襄城伯府出发,赶往京西的郊野。穿过烟柳初春,踏过黄土驿道,在一个不起眼的庄子门口,下了马。
站在门口等候他的马骏,接过了缰绳,两人只是点头,并不说话。杨翊骝快步踏进庄子,过了垂花门,便看见在廊下站着的李云苏丶李云璜和裴世宪三人。
「云苏!云璜!则序!」杨翊骝步子迈地很大,李云苏他们也迎了上来,云苏更是直接扑进了杨翊骝的怀里。
「伯舅舅!」
「让伯舅舅看看,云苏都长那麽大了!」杨翊骝扶着李云苏的双肩,仔仔细细地看她,只见她眼睛都哭肿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头上只是簪了一支紫檀梅花簪。
「云苏!你受苦了!」杨翊骝老泪纵横。
李云璜鼻子很酸,人却拘谨地站在一边,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的亲人,他怕上前打扰了他们,两只手背在身后拧着。
裴世宪眼眶也有点湿润,因为这是李云苏四年来,第一次见到有着血亲的长辈!
「苏苏,还是进屋吧!」裴世宪轻声提醒了一下李云苏。
李云苏用帕子擦着眼泪,才发现李云璜并没有上前。她拉着杨翊骝的衣袖,走到了李云璜面前。
「这是二哥哥!」仿佛杨翊骝认不清楚到底她身后是李云璜还是李云玦一般,来打着圆场。
「云璜!你也长大了,我都认不出你了!刚才不敢认你到底是云璜还是云玦。」杨翊骝轻拍了一下李云璜的肩。
李云璜的眼泪瞬时掉了下来,他们都认自己是李云璜,他向杨翊骝行礼,「伯舅舅!我是李云璜!」
这一刻,李云苏松了一口气,看向裴世宪。裴世宪微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李云苏笑了出来,于是让着杨翊骝进了屋。
几人各自叙着阔别多年的话,杨翊骝提到了绍绪四年邓修翼去襄城伯府上香的事。
「伯舅舅,我想把他从宫中救出来,李义已经去安排了。」
杨翊骝道:「应该的!」
这话一出,李云苏又忍不住掉了眼泪。
这便是他们杨老太太家的人,和李家人一样,骨子里面都重义轻生。
「那我便让李义在京城运筹。」
「需要我做什麽,你便让李义来通报。」
「伯舅舅可以认识锦衣卫的人?」
「有一些千户比较熟悉,至于铁坚,我不熟。」
李云苏知道,如今京中文武对铁坚都没有好感,武勋尤其如此。
毕竟秦家要从代王造反的事情,除了极少数知道内情的人外,其他人视角中都是因为皇帝逼死了秦业,所以秦家不得不反。
「铁坚不是坏人。他忠于职守,仍有底线。」李云苏道,「伯舅舅,若非铁坚相助,换了李义丶李仁和李信的形貌图,我无法从淮安脱身,无法去开封,更无法回到这个京郊庄子。」
「铁坚为什麽会换形貌图?」
「因为邓修翼。铁坚应该知道当年那支白羽箭,不是英国公府射的。是邓修翼告诉他的。」
杨翊骝大感意外,问:「那他知道是谁射的吗?」
「我想,这个邓修翼应该没有告诉他。毕竟这也是我和邓修翼的猜测。」
「谁?」
「秦焘!」说着李云苏转头看向李云璜问:「二哥哥,绍绪三年南苑秋獮时,你进林子时候,是不是只看见了秦烈,没有看见秦焘?」
「是!如今想来,当时秦烈见到我,表情是意外,然后是不想我往他身后的方向走,而给我指了另外一条路。我沿着那条路走,出去便遇到了刘玄祉。」李云璜道。
「所以,当时秦烈一定是在盯着什麽,或者守着什麽。从林子返回猎鹰台,需要时间,还要把握机会才能射出那一箭。秦烈没有时间。唯一有时间的只有秦焘。」
「为什麽不是永昌伯府?」
「卫叔叔向父亲坦白,南苑的北狄人是他放进来的。如果白羽箭也是他射的,他没必要隐瞒。也正因为如此,父亲才将二哥哥托付给了卫叔叔,而将三哥哥托付给了秦家。」李云苏轻轻地说。
这是李云璜才明白,李威直到最后一步,仍然把最安全的脱身方案给了他,而不是给任何一个李家的子嗣!
李云璜紧紧握起了拳头,那一刻,他有无比强烈的信念一定要登上那个位子,只有他登上那个位子,才能为李威丶李武丶李云璋还有杨老太太丶林氏丶孙氏等所有李家人正名!
「伯舅舅,如今卫定方在山西。卫靖远和卫靖达,皇帝一定是要当作人质扣押在京城的。如果有什麽事,你一定要想办法护他们安全!」李云苏向杨翊骝道。
「我知道了。」杨翊骝郑重地对李云苏说,「你放心!」
「伯舅舅,还有曾达!」
「镇北侯?」
「曾令荃在我手上,我给他下了毒,必须每日服解药。所以曾达不得已,现在在与我合作。」
杨翊骝面带惊讶地看着李云苏,「曾令荃现在在这里?」
「不,他在大同,和代王丶秦烈他们在一起。」
「你的计划?」杨翊骝已经不想动脑子了,原来杨翊骅在时,他便听哥哥的。现在他更跟不上李云苏的思路了。
「请伯舅舅想办法约曾达郊游打猎,放曾达出京!若曾达一人前往郊外,锦衣卫必然跟随。若和伯舅舅一起出来,虽然锦衣卫也会跟随,但是到时候让人易容,由伯舅舅送假曾达回府,那锦衣卫就不会产生怀疑。这样曾达就可以离开京城,先去卫定方处,然后去大同。」
「此事卫定方知道?」
「我来京郊前,已经见过卫定方了。曾达若去,卫定方定然明白我的意思。」
「那我如何才能让曾达信我?」
「我已经写了书信,昨日由李义带回京城。今日,曾达应该已经看见了。」
杨翊骝看着李云苏,久久之后才道:「以前,你舅爷爷在时,我都听你舅爷爷的。你舅爷爷不在时,我便听你父亲的。如今他们两人都不在了,我便听你的了。」
「伯舅舅!」只此一句,李云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不哭!云苏是真长大了!」
全程李云璜和裴世宪都陪坐着,一言不发。两个人的眼中,都只有李云苏。李云璜不说话是因为尊重英国公府,裴世宪不说话是因为尊重李云苏。
绍绪八年,三月初三日,襄城伯府。
破天荒地,襄城伯府接到了镇北侯府的帖子。这是从绍绪三年南苑秋獮后,两个勋贵的第一次往来。这次往来非常的隐秘,因为曾守义坐着青布小轿到的襄城伯府的角门,递完帖子,便立刻走了,没有惊动在襄城伯府门口任何的锦衣卫暗线。
绍绪八年,三月初五日,朝会。
朝会结束后,文武大臣散班。如今武勋列站在最前面的便是镇北侯曾达,他旁边便是忠勇侯蓝继岳,他们两人身后是年轻的襄城伯杨钺铮。
杨钺铮安静地跟在曾达和蓝继岳的身后,下了汉白玉的台阶,走在奉天殿外的仪庭上。这时曾达从袖笼中摸出一块汗巾,捂嘴咳嗽。
汗巾抽出时,一样小物件随之掉在地上。杨钺铮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捡拾起来。然后快步走在曾达身后半步,道:「曾侯,您的东西掉了。」
曾达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杨钺铮,然后看向他手中的那个小铜件,道:「有劳襄城伯,我竟不察,从袖中滑出。」
「哪里。」杨钺铮道。
曾达接过那个小铜件,感叹道:「这是小儿令荣幼时之物,昨夜思念他,随手放进了衣袖之中。若是丢了,以后连思念都不知道系于处了。」说着他看向杨钺铮问:「我记得襄城伯和小儿是同年?」
「曾侯好记性,我与令荣兄确实是同一年的。」
曾达目光定定看着杨钺铮,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一般。杨钺铮也由他看着,一个失了儿子的父亲,一个失了父亲的儿子,目光仿佛就这麽交融。
很多大臣都从他们身边走过,过了许久,曾达道:「冒昧了!」
「我亦失态!」杨钺铮向曾达一拱手。
「我与伯翔,亦是同年!」曾达悠悠道。伯翔,是杨钺铮的父亲杨翊骅的字。
「曾伯父!」杨钺铮顺势便叫了曾达一声伯父。
曾达仿佛很是感慨,拉住了杨钺铮的手,「我们同去饮茶!」
两人便这样手握手,离开了紫禁城。
御书房。
朝会后,邓修翼还是如往常一般到了御书房看摺子。正在分拣时,锦衣卫来报今日散朝后,曾达和杨钺铮的这一幕。邓修翼手中动作不停,耳朵却仔细听着,心中觉得古怪。
只听到御案上,绍绪帝问:「曾达和杨翊骅是同年?」
「回陛下,是的。」
「曾令荣和杨钺铮亦是同年?」
「回陛下,是的。」
「呵,」绍绪帝轻笑了一声,「一个没了父亲,一个没了儿子。怪不得如是感慨!」
御书房内一遍寂静,没人可以去接皇帝这个话。
「他们饮茶去了?」
「回陛下,是的。」
「盯着吧。」
「是!」锦衣卫退了出去。
而这时,邓修翼看到了《刑科给事中徐迁劾刑部尚书张肃丶司礼监掌印邓修翼疏》,他打开一看,依然是白石案!
只是这次语言更加露骨,直接指认张肃和邓修翼包庇真凶,并弹劾邓修翼行谶纬之说,裹挟三皇子!
邓修翼心中想,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他拿起摺子,跪在御案下,「陛下,有刑科给事中徐迁的弹劾摺子,事涉奴婢。请陛下示下!」
「呈上来。」
邓修翼将摺子递给了皇帝,便垂手在边上站着,心跳开始加快。
皇帝看完摺子,拿起御案的朱笔,写了一句话:「转内阁票拟!」然后交给了邓修翼,对他道,「你自己送去内阁吧。」
邓修翼躬身双手举过头顶,接过摺子,然后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奴婢遵旨!谢陛下圣恩!」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出了御书房,邓修翼反而平静了。
白石案啊!一石三鸟!严首辅真是好手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