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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绪八年,三月廿六日,盛京。
「我要去见他!」李云苏看向裴世宪,「你阻止不了我,胡庸材没有跟着去,他身边已经没有太医了!」李云苏眼中的泪水越来越多,「裴世宪,他要死了!他快要死了!我不管,我不管有多危险,我要去见他!」
裴世宪沉默地看着李云苏,他知道他阻止不了她,他也不忍心去阻止她,李云苏和邓修翼之间的羁绊太深了,深到无人可以去触及,无人敢去触及。
只是因为太危险了,因为如果要见邓修翼,那麽李云苏必须去见铁坚。
但是谁都无法去猜测,李云苏见到铁坚的时候,铁坚会不会把李云苏拿下。
「苏苏,我怎会阻你?」裴世宪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只是,你需应我,我去见铁坚,可好?」
李云苏看着裴世宪,她真的没有想到,裴世宪不会阻拦她。毕竟李义是如此坚决地不同意,她是偷偷来到盛京的。
「谢谢你!裴世宪!」李云苏冷静了一点,对着裴世宪道。
「如此见外?」裴世宪面上虽然温和笑着,心里却无比的痛,他知道在她心中,自己不及邓修翼万一。
他抿了一下嘴,道:「等我消息!」然后转身便走了。
锦衣卫门口,裴世宪袖手站着,护卫已经进去通传,他不知道铁坚在不在,会不会见他。
他直觉,如果铁坚在,定是会见他,毕竟能如此有胆说自己是邓修翼的朋友,要见铁坚的,如今也没有几人了。
果然,铁坚亲自出来,满眼狐疑地看向裴世宪。
「铁大人!」裴世宪向铁坚行了一个礼,「受人之托,求与铁大人一见。」
「你不是辅卿的朋友?」
「我是。可是她和辅卿,更是性命相系。她姓李,铁大人认识,可否请铁大人移步一见。」
铁坚听到那个姓,心中大震,他竟不想李云苏敢来盛京,只为见邓修翼。
铁坚点了点头,便跟着裴世宪去了槐花胡同。
铁坚进门时,李云苏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快步走向堂前,与铁坚隔着庭院相望。
李云苏认识铁坚,知道来的就是他。铁坚却已经认不出李云苏了,只是觉得眼眉很熟。小姑娘已经长大,如今已经成了大姑娘了。
「铁大人,云苏求您,让我见一下邓修翼!」李云苏根本没等铁坚站住,落座,直接就开口了,心中急迫之极。
铁坚没有说话,只是打量李云苏,这个让邓修翼如此魂牵梦萦的人。
「铁大人!」李云苏又唤了他一声。
「李云苏,你可知道辅卿为你都做了什麽?」
这一刻,不知道为什麽铁坚就是很想质问李云苏,即便邓修翼再三告诉他是自己的痴心妄想,再三拜托他照应李云苏,铁坚还是想知道,这个女子到底值不值得邓修翼如此。
那一刻,李云苏心如刀绞,她泣不成声,道:「他用命,换了我的命!我如何不知?」
此话一出,反而噎住了铁坚这个忠直的汉子。他无法接话,从怀里掏出了邓修翼到达西山后,都来不及收拾屋子,便写的一封信。
李云苏颤着手去接信,但是眼睛却一直盯着铁坚,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问:「他……还……活着……吗?」
她是如此害怕,这是邓修翼的遗书,如果她见不到他最后一面,将是她毕生之遗憾和追悔!
铁坚听着她颤抖的声音,终于明白了裴世宪说的「性命相系」的意思,那一刻他有点释然,为邓修翼有一点欣慰。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说,李云苏恨恨地说:「他若要是已经死了,我会让他偿命的!」铁坚知道李云苏说的第一个他是邓修翼,而第二个他就是金銮殿上之人。
铁坚赶忙点头道:「辅卿还在,只是很不好!三小姐,先看信吧。」
「苏苏吾爱:
见信如晤。
今吾已出紫禁,如释重负,复得致书于卿,心内欢悦,难以言表。上贬吾离宫,幸留残喘,盖因严泰弄巧反拙,竟系吾与三皇子命途于一线。天命之说,吾素所不信,然自遇卿,方知冥冥之中,确有因缘暗结。
吾日夜思卿,唯憾馀生几何未可知。或卿展此笺时,吾已魂归九泉矣。
太子手札,吾藏于槐花胡同,嘱卫定方往取。若其取之,则必倾力助卿;若未取,则其心尚有顾念。另留玉玺拓印一枚,卿慧心通透,一见便知吾意,验之端在太后所持诏书中。
隆裕四十六年事,吾反覆思之,当是曾达受上密令而行。彼时上所倚仗,盖江南党丶镇北侯府丶忠勇侯府也。
其先构陷太子,再加害齐王,皆为窃居大位。吾父之殁,亦因其故。铁坚深知其事,其人忠直可托。
卿若能手刃此獠,吾当含笑九泉;若不能,吾亦无憾。卿之安危,于吾重逾泰山。
苏苏,三年未见,朝暮思之。念卿是否长成,是否安食,是否常得喜乐。吾不能伴卿终其一生,故不敢应卿之约。
然卿须诺吾:必珍重此生,好好过活。
裴世宪乃良士,吾曾试之,卿若与他偕老,吾必深慰。吾言此非轻慢,实因将死,牵挂切切。若卿不喜,便当吾未言。
唯愿吾去后,卿仍能安享岁月,得人珍爱,常有欢颜。
吾将凌云乘风去,世间唯卿是牵念。
仆臣邓修翼顿首」
李云苏读罢,身子一软,直接昏倒了过去。
「苏苏,」裴世宪一个箭步托住了李云苏的后腰,对着铁坚道:「铁大人,烦您快请胡太医!」
李云苏是在胡太医的施针中醒来的,而铁坚则震惊于胡太医和李云苏丶裴世宪的熟悉,于是想到锦衣卫夜审那夜,邓修翼说的话,直到那个时候邓修翼还在维护李云苏的安危,铁坚不由苦苦一笑。
「小姐!」胡太医非常恭敬地对李云苏说话,「不可再如此牵动神思了!」
「胡庸材!你为什麽不跟着他去?你为什麽会留在这里?」李云苏激动地问。
「三小姐,不是胡太医不去,是陛下下旨,不许太医前去。」铁坚不忍胡太医受无妄责骂。
「他就是要他死……」李云苏捂着脸。
「他已经油尽灯枯了,」胡太医暗着声音道。「小姐,你若想见他,尽快吧。只在这两三日了。」
李云苏一下子回神,看向铁坚:「铁大人!求你了!让我见一下他吧。」
铁坚算了一下日子,「明日是三月廿七日,西山当值的是我的嫡系,我带你去。」
李云苏在床上,给铁坚磕了一个头,「谢铁大人!」
「三小姐,铁坚当不起你的大礼!」
「为了他,您当得起!」
……
是夜戌时,沈佑臣思虑再三,还是邀请了兵部尚书姜白石丶翰林院掌院杨卓丶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昙望丶刑部尚书张肃丶大理寺卿宋自穆丶太常寺卿顾鸿达丶国子监祭酒孔崧高和翰林院编修裴衡,齐聚他的府上。
他知道,在锦衣卫的监视下,他这个举动是非常危险的,可是他无法忍受自己内心的煎熬和愤懑,他觉得如果他不能在邓修翼还活着的时候,将整个经过都告诉大家,他日他若死了,无颜到九泉之下去面对这个人。
众人到时,除了姜白石猜到了沈佑臣到底想做什麽,都十分疑惑,因为他们都不知道居然会来那麽多人,还以为沈佑臣只邀请了自己。
沈佑臣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面色沉重。王昙望正要开口问,沈佑臣打断了他。
「贞甫,你将邓修翼去西山养疾到底是怎麽回事,先与大家陈说。」说完此句,沈佑臣眼眶酸涩。
他知道自己的情绪无法讲完,所以将这个难处,交给了姜白石。
姜白石含着悲痛,将御马监冯实之话告知。杨卓丶孔崧高和裴衡,都垂下了眼泪。其馀之人,都很茫然。王昙望和宋自穆甚至觉得,这不是大快人心之事吗?
「允中兄,烦请将三月初八日,你自内书堂授课完毕后,去见邓修翼,他的筹谋亦与大家陈说一番。」
裴衡按了一下眼角,对杨卓道,「立夫兄,裴某如今情伤神摧,若有未尽之处,还请补充。」杨卓点了点头。
「诸位,白石案乃韩氏指使,太子并不知情,大家已经尽知。陛下疑心太子,若不能以不可反驳之实证,不能解此疑心。
然陛下逼迫甚紧,严党又以此发难,欲除希和丶长恭丶静夫三位。严党买通司礼监安达,侦知陛下疑心辅卿与太子有勾联。
辅卿深知此事,若他不出手,陛下必然会交给安达或其他人等,后果不堪设想。故辅卿以身入局……」
讲到此处,裴衡难以自抑,失声痛哭。
「如今大家皆知,韩氏无所可保。白石案第一阶段,邓辅卿便是保韩氏,欲结案于绿枝丶周顺此二宫人。」杨卓拍了裴衡的肩,接过话头道。
「如今韩氏保无可保,秋菊丶张荣指证白石案便是韩氏指使。辅卿便想着如何保住太子。陛下一直不知茂林乃韩氏与太子勾通之人,此次茂林也当浮出。故辅卿谋划,拖延茂林证词,打严党措手不及。」
「可茂林并未见到太子啊!谈何勾通?」王昙望反驳道。
「君疑即罪!」沈佑臣忍不住打断了王昙望!「希和兄啊,希和兄!你让我,如何说你是好!」
王昙望第一次见到一直温和的沈佑臣如此激烈,一时他也闭嘴了,可他心中仍是不解。
「茂林确实未见到太子,司礼监亦确实有茂林初六前往东宫之记录。茂林若一直坚持未见到太子,并不能解陛下重重之疑,堵众人悠悠之口。只有茂林证词前后不一,才能让众人断其不可信。
但,若茂林证词前后不一,严泰必然提审,则又会厘清。故辅卿才拖延审茂林,拖延移交刑部。都是为了辅卿所谋之局。」杨卓继续道。
「到底何局?」王昙望看着杨卓问。
「如今茂林言之凿凿,去岁五月初六日,见了太子,问了太子安。
可希和兄,你忘了!去岁夏至乃是五月十一日,方泽祭地前需斋戒五日!
去岁的方泽祭地,乃是太子代陛下致祭!五月初六日,太子已经去了斋宫斋戒,定然不在东宫!
直到十一日,祭地完毕,太子方才回了东宫。
茂林如何能在初六日在东宫见到太子?又如何能将韩氏初八日将行恶事,告知太子?太子又如何能同意?」杨卓道。
这时王昙望的脑子如同闪电划过,众人才想起来这个事情。
「去岁夏至确实是五月十一日。夏至不按农历而定,每年都有变化。故,人们不常深记,邓辅卿定是查了所有记档后,才发现了这一点。以此为实证,证明太子根本不可能谋划这个事。」顾鸿达道,他去岁是鸿胪寺卿,今岁是太常寺卿,这是他最熟知的领域。
「所谓邓辅卿以身入局者,是他亲自去东厂,诱惑茂林翻供,诱使茂林在供词中埋下破绽。又借陛下不记得此事,让严泰以为可以抓到太子和茂林之间关联,将火燃起。」孔崧高道。
「如今,弹劾太子已经汹涌。严泰老谋深算,必然感到不同寻常,可能已经告知陛下。陛下缘何将邓辅卿迁居西山?是任其自生自灭?还是别有他故?如今尚不知晓。
然,他日陛下知道缘由,定然会将辅卿挫骨扬灰。
他以自己之死,为太子谋了一个活局。」姜白石抹着眼泪道。
「其可悯可敬者,从今往后,再有人行构陷太子事,吾等皆可以邓修翼奸阉曾构陷太子为前师,讽谏陛下不可采信。
他将自己钉死在幽暗深处,全你我之节。」
沈佑臣神色黯然,眼神忧忧地看向王昙望。
「希和兄,这便是你所断『非臣非宦,不忠不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