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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绪八年,三月廿四日午时。
邓修翼从地安门离开了司礼监,也离开了皇城。
走时,未带一人。随身衣物,也只带了两件。
出了地安门的那一刻,铁坚背着他上了铺着软褥的马车。邓修翼用手指,掀开了车帘,深深看向这座困了他十六年的宫禁。
「固之,」邓修翼对铁坚道,「离开京城之前,我想去一趟……英国公府……」
铁坚沉沉看着邓修翼,什麽都没有劝,点头道:「好!」
马车绕着路,到了在西城的英国公府门口。
大门紧闭,铁坚示意锦衣卫前去开门,守门的两个锦衣卫小卒,看到指挥使亲自背着一个人,大步踏进了英国公府的大门。
「你想看什麽?」铁坚问。
「漱玉阁。」其实邓修翼还想去李威的外书房,但是他知道哪里如今只有残垣断壁,一片灰烬。邓修翼给铁坚指了路,铁坚跟着邓修翼的手指,踏进了李云苏的漱玉阁。
漱玉阁里什麽都没有了,只有当时李云苏中秋落水后,卧病的床,还留了一些残架。
邓修翼的视线慢慢扫过,旧日的景象仿佛重现:李云苏还斜靠在床头,一拢秀发就这麽歪歪地搭在肩头。就是在那里,他喂李云苏喝过水,帮她按过唇角,而李云苏握过他的手。
也是在那里,李云苏劝他不要去南苑,可他还是去了,帮皇帝挡了箭。邓修翼的眼泪滑了下来,掉进了铁坚的脖颈。
许久,铁坚都感到领子快湿透了,才听到邓修翼道:「固之,走吧。」铁坚沉默着,背着邓修翼离开了英国公府,至此一路到西山脚下,邓修翼再也没有说过话。
……
酉时,朱原吉慌忙赶回司礼监,邓修翼已经走了。他如失魂落魄一般,在邓修翼的内室和书房枯坐着。陈待问从外面回来。
「待问!」朱原吉看到陈待问,一把拉住了他,「师傅为什麽不等我!为什麽不等我?」
「原吉,我也没送上师傅……」陈待问说着,从邓修翼的书架上,拿下一卷卷好的宣纸给朱原吉,「这是师傅留给你的。」
朱原吉赶紧擦乾眼泪,将双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双手捧过,打开。
「观我旧往,同我仰春。」
朱原吉将邓修翼的字放在桌子上,扑倒在邓修翼的床上,痛哭起来。
酉时晚些时候,御马监冯实丶内官监蒋宁丶直殿监牛先丶都知监郝勇丶尚膳监李彬还是先后来到了司礼监。各自默默在邓修翼的书房坐了一会,然后拱手而去。
……
绍绪八年,三月廿五日卯时。
重臣都在东华门外侯着,等着鸿胪寺引导排班。
这时朱原吉从内廷匆匆而来,「各位大人,陛下抱恙,今日罢朝。」
众人面面相觑,绍绪帝还算一个勤政的皇帝,登基以来罢朝次数寥寥无几。上次罢朝,是因为太子迁宫事。但是上次罢朝,也是提前一日告知的。
像今天这样,还是第一次。
朱原吉冷着脸讲完,便行礼告退,被沈佑臣一把拉住。
「朱秉笔,听闻邓掌印,昨日去了西山养疾?」沈佑臣的看向朱原吉的眼中满是关切。
朱原吉看着沈佑臣,想着师傅为他筹谋,助他坐上尚书之位,又成为了次辅。他竟然也上摺奏请皇帝杀自己的师傅,如今却假惺惺来问侯,面色更加冷淡。
「不敢劳次辅大人动问。」
「你竟如此无礼!」王昙望挺身出来,骈指指向朱原吉,脸上都是愤怒。
看到王昙望,朱原吉更是生气,他面一沉,「内廷自有圣裁,请各位大人各守本份!」说完,他甩掉了沈佑臣的手,转身而走。
沈佑臣看着朱原吉离去的背影,心中万分焦急。
他已经很多日没有见到邓修翼,他只知道邓修翼病着,并不知道邓修翼是真病,还是皇帝要他病。更不知道邓修翼病得到底有多重。
他以为,邓修翼虽体弱,可能也是为了白石案避风头,而装着重病。而且,朱原吉素来稳重,是邓修翼一手温养起来的谦谦君子,之前从来没有如此冷脸对着自己过。
难道邓修翼不是养疾?
难道邓修翼是真病重了?
还是邓修翼已经被皇帝杀了?
昨日夜里,杨卓悄悄到府上,还传来了陈待问递出的消息,再忍几日,等火热一点。怎麽突然今日就变成这个样子?
沈佑臣转身,看向姜白石,姜白石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再看向杨卓,杨卓则也是一脸疑惑。
严泰拢袖,看着这几人,脑子里面一直在想,为什麽沈佑臣对邓修翼那麽关心?他看向赵汝良,嘴唇比了一个「安达」的样子。赵汝良点了点头。
从东华门散开后,姜白石直接去了御马监。
「冯掌印!」姜白石拱手。
「姜尚书!」因为邓修翼的缘故,冯实对姜白石很客气。
「在下今日来,是为私事,可否请冯掌印移步。」
冯实引着姜白石到了一处偏房,然后让自己随侍的小太监把门。
关上门的一刻,姜白石便急切问冯实:「邓掌印可是有事?朱秉笔今日似面色不虞。」
「邓掌印病重,廿三日起,高烧不断。昨日,甘林公公求了陛下,陛下准予养病西山。」
姜白石听完,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原来皇帝没有杀邓修翼。
然后他问,「可有太医随侍?」
冯实看着姜白石放松了下来,又问是否有医药随行,脸色反而冷了。
姜白石奇怪冯实刚才还很客气,怎麽突然脸色却冷了,疑惑道:「可有什麽不对?」
「姜尚书,咱家本以为,兵部受掌家恩惠,左支右绌,苦心筹谋。姜尚书应当是知恩图报之人。未想到,竟然是如此忘恩负义。」
「冯掌印,何出此言?」姜白石大惊。
「您不知道,养疾西山是何意?」
「何……意?」
「未有太医随侍,未有火者侍奉!便是自生自灭的意思!」
「啊!」姜白石倒退两步。
「昨日掌家接旨,连衣物都未收拾,便匆匆而去,我等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说着冯实眼中含着泪水。「姜大人!你以为掌家去西山,是真养疾吗?」
「他……陛下……」姜白石语无伦次起来。
「姜大人,掌家死讯传来之时,便是司礼监变天之时,好自为之吧。」
「冯掌印!」姜白石拉住冯实,「在下真不知,西山养疾竟然是这个意思。在下以为是陛下恩典!」姜白石不能让冯实误解自己,匆忙解释,情真意切。
冯实从姜白石的脸上读出了这种焦急和情真,语气略略放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谁送邓掌印去的西山?」
「锦衣卫铁指挥使。」
「谢冯掌印,告辞!」姜白石得到了更准确的消息,顾不得冯实如何看待自己,赶赴锦衣卫而去。
可是,铁坚不在锦衣卫,姜白石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姜白石将消息告诉沈佑臣时,沈佑臣才明白为何朱原吉如此对待自己。朱原吉深深担忧邓修翼的生死,而以为自己等人,都是忘恩负义之徒。
未时,在盛京城门还没关上的时候,李云苏和裴世宪悄悄回了盛京,住进了槐花胡同。
酉时,铁坚才从西山回到了盛京,他未回锦衣卫北镇抚司,直接回了家。
当夜喝得酩酊大醉!
三月廿五日,定海卫五十里外的小渔村。
江南第一批生丝上市,李信以一百一十两至一百二十两的价格,将原来一百两一担的生丝收了近四千担。李仁亲自压阵,将其中两千担生丝先快速运输到了定海卫码头,趁着夜色以每担一百五十两交付给了东洋倭商。
「岛津将军,这是两千担。还有两千担,十日后,亦在此处交割。」李仁道,「如是今年之合同,便履约完毕。」
「李总管,今年可不可以再卖我们四千担?」倭商岛津拉着李仁的手问。
李信早已经给李仁下了指令,若岛津提出要多买,不可轻易答应,需要吊着。因为每年岛津都会这样向李信提要求。
李仁道:「此事还需和东家商量。」
「你们可以开条件!」岛津急切地说。主要是今年倭国生丝需求比之往年旺盛,原来岛津从李云苏处每年收四千担,再从南洋那里收个两千担,虽然仍不能满足市场,但可以勉勉强强应付需求。可能因为多年的需求压抑,今年找他要生丝的,竟然达到了一万担以上,这还是他推了不少之后的数额。
岛津非常担心如果自己不能满足这种需求,那麽就会有人和他一样出海,毕竟人可以为财死。
「你先说说你的条件。」李仁道。
「一百六十。」岛津道。
李仁摇了摇头。
「一百七十。」
李仁还是摇头。
「一百八十,不能再多了!」岛津道。
李仁问,「你们总计要多少?这种事情是要筹谋的,一下子收太多,会被市舶司盯上的。不长久挣得多,比长久挣得少,我们大庆人还是愿意长久挣得少。」
岛津一听,感觉好像李仁的意思是,只要量要得多,价格其实是可以降的。大庆的生丝比之南洋的质量要好多了,同样运一趟,对他来说宁要大庆的贵丝,不愿去南洋收那些贱丝,更何况南洋还路远。于是便道:「一万担,如何?」
「一万担,一百八十,或许东家愿意谈一谈。」李仁道。
原来不能便宜啊!
岛津脸上有了一点怒气,李仁却悠然说:「岛津大人亦可思量!对我们东家来说,收丝运丝的生意,实不如直接将丝绸卖去北狄。如今我大庆和北狄开了马市,北狄贵族的绸布需求旺得很,于是和您做着这偷偷摸摸的生意,不如在这江南织造完,运去北狄做正大光明的生意。我们不急!」说着李仁便拱手走了。
留下了岛津一人在夜色中又惆怅,又懊恼。他跺了一下脚,无论如何先把这两千担运回岛上去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