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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绪八年,三月卅日,大同。
三月廿四日,卫定方接兵部咨文,要求将腾骧卫开拔到蔚州,他顺从地便将原已经越过太行山的腾骧卫拉到蔚州城外,进行安营扎寨。
两日后,一个月黑风高之夜。
「永昌伯。」
「良国公。」
「某替代王谢永昌伯不曾挥师紧逼之情。」
卫定方微微一笑道:「不必谢某,此非某之功,实是应英国公府三小姐之诺。」
马驫将卫定方约见面的消息传来时,秦烈已经知道卫定方定然和李云苏有约,如今听着李云苏的调遣。故而,秦烈亦未有大疑,只带着少数的侍卫前来赴约。此次约见,于双方而言都至关重要,牵涉到此后的局势该如何走,非秦烈亲临不可。
如今山西的局势是,表面上一切安然,实地里因为三立书院的覆灭,山西大家族都在行着首鼠两端之事。面上,仍是大庆的子民,底下都和代王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货物往来,可谓资敌。
上次秦烈去三立,见裴桓荣时,没有透露出自己即将助代王之事。三立覆灭,裴桓荣出逃后,秦烈虽然依然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是因为英国公府的消息网络,裴桓荣已经和秦烈通上了联系。并以裴桓荣为中心,山西的不少未出仕的仕人,已然投奔代王。
大同知府已经被代王府完全控制,给朝廷通着假消息,甚至山西布政使郑铭昌也与代王暗通款曲。秦烈不知道盛京到底发生了,他只是觉得中枢这整个三月,好像突然停摆了一般。他不知道绍绪帝在忙什麽,仿佛忘了这个天地间还有山西的代王正在造反。
「三小姐此后的谋划,到底如何?这盛京城,又如何了?」
「三小姐让某将镇北侯送到大同。」卫定方道,「其意,当是希望代王自宣化入京。」
秦烈眼睛一眯,这也是他的计划。越过太行山的难度,远远超过居庸关。可是,宣化他无所经营。之前他们便一直在谋宣化的总兵牛寿。本来张弼都已经联系上了宣化副总兵张俦,想让张俦趁机杀了牛寿。这个计划还没进行,张俦就接到命令,带着宣化的兵防守怀安城,归卫定方节制。
「镇北侯即便到了大同,这牛寿还是没有办法。」秦烈道。
卫定方身子微微向前倾一点道,「此事,镇北侯到了,自会筹谋。毕竟宣化,一直都是镇北侯守的。」
「这张俦?」秦烈又试探性地卫定方,他想知道卫定方是否已经知道张俦已反。
「张俦归属秦公,还是某,有何区别?」卫定方明白秦烈在试探,这事他和李云苏有过分析,李云苏认为张俦必然会跟着张弼走。而马驫的消息来,也证实了这一点,只是秦烈不知道而已。
「永昌伯需要代王做什麽?」
「不要越过太行山,让某能带着腾骧卫打回盛京去。」
秦烈没有想到卫定方讲话这麽直接。「为什麽?」
「秦失其鹿,天下逐之。」
「愿永昌伯与某共保代王。」
「那要看代王此后,能给某什麽。」
「封疆裂土。」
「哈哈哈哈,某信秦公。」
「镇北侯现今何在?」
「某明日便将镇北侯送至大同,仍由马驫联络。」
「好!后会有期!」
三月卅日,曾达终于在大同见到了自己的儿子曾令荃。
「父亲!」曾令荃含泪,双膝跪在地上。
曾达将曾令荃扶起,人倒是没有太大消瘦,只是脸上覆一个半边的面具,面具后掩盖的就是曾令荃脸颊上被北狄俘虏后刺的「俘」字刺青。曾达颤抖着手,去摸这个面具,被曾令荃别开脸按死。
曾达手便僵在了那里,他讪讪收回了手,对曾令荃道:「荃儿,为父定为你打下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父亲,孩子不孝!累您如此年纪,仍为儿操劳!」
曾达抬脸,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道:「这不是你的错,是皇帝无道。」若不是当时御马监陈保非催自己去救怀安,他们曾家如何能落到如此地步。再加上李云苏告诉他,在扬州襄城伯世子蓝擎苍杀了他的二儿子曾令兰,曾达更是非反不可了。
「父亲打算如何做?」
「为父带你去宣化,我们从宣化起兵,呼应代王。」
「可如今宣化总兵是牛寿,他不是我们的人。张俦又归卫定方节制。」
「卫定方……」曾达想了一下,决定还是告诉儿子,「是英国公府的人。」
「父亲!英国公府狡诈!他们给儿子喂了毒!每日必须服一粒解药!」说到这里,曾令荃的委屈全然爆发出来,简直泣不成声。
曾达既震惊于这个消息,但又觉得这是必然的结果,因为李云苏跟他说过,「从北狄人手中救人不易,不讨点利息,谁会做这样的傻事。」
他紧紧攥着拳头,强做镇静,装作无事的样子,对曾令荃道,「这个为父已经知道了,等我们有了容身之地,为父定然遍寻名医,为你解毒。现今,先搏命!」
听了曾达的话,曾令荃仿佛有了主心骨,擦了一下眼泪,狠狠点了点头。
次日,曾达便见了代王,宣誓效忠,代王大喜。
四月初二日,乾清宫。
绍绪帝整整病了三日。
三十日朝会时,他终于明白邓修翼坑了自己,给自己谋了一个不能废太子的局,而自己贵为天子,竟然毫无察觉地按照邓修翼的一步步走进了这个不可自拔的局。不只他,整个朝堂,所有重臣,都被邓修翼坑了。
朝会上,他强撑着,离开了奉天门大殿。坐上轿辇时,他就感到剧烈地恶心和反胃。刚到乾清宫门,他便开始了呕吐,强烈的酸味从他的胃里反刍出来,刺激地他整个食道如灼烧般的疼痛。他头晕到无法站稳,心悸到看周围都有点恍惚,浑身冒着冷汗。
甘林赶紧指挥着小内监背上绍绪帝进入乾清宫,不多久太医院的陈院使就赶来了,在给皇帝把完脉后,马上就开了降逆止呕的旋覆代赭汤。
当夜,绍绪帝渐渐起了低烧,整个人畏寒,睡得极不安稳。次日,竟从低烧,变成了高烧。
甘林不断给绍绪帝换着额头上的汗巾,只时不时听到绍绪帝在呓语,「邓修翼」……「骗朕」……「邓修翼」……「杀了你」……如是竟然整整病了三日。
这三日中,太后丶皇后丶太子都先后来探望皇帝。经太后恩准,太子在御书房边上的东暖阁住下,给皇帝侍疾。
但是,糟糕的是,皇帝病重,司礼监无掌印,整个朝堂中枢停摆了,所有的摺子都积压在了司礼监。
邓修翼病时,印一直在朱原吉处。但三十日朝会上发生的事情,谁都听明白了,朱原吉不敢用印,其他人无权用印。
初二日戌时,绍绪帝的烧终于下去一点,人也稍微清醒一点。
「陛下!陛下!」甘林是最早发现绍绪帝醒的人,「老奴……老奴……」甘林情难自抑,泣不成声。他明知自己这样,是御前失仪,是死罪,但是情之所至。他擦了一下眼泪,「老奴御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绍绪帝看着甘林,自嘲地笑了笑,「朕……病了……几日了?」
「回陛下,三天了,老奴忧心忡忡。」
「今日,是何日?」
「四月初二日了。」
绍绪帝闭了一下眼。甘林生怕绍绪帝又睡过去。这几日,司礼监安达丶朱原吉丶陈待问日日来催。当然,司礼监也是被内阁日日催着。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甘林这个乾清宫掌事太监身上了。
「陛下,陛下,」甘林轻声唤着绍绪帝。
绍绪帝又睁开了眼睛,「朕还没死。」
「哟,陛下是真命天子,不兴这麽说,」说着甘林打着自己嘴巴子,仿佛刚才那个「死」字,不是皇帝自己说的,而是他说的一般。
绍绪帝扯了一下嘴,最贴心的,还是这些老奴婢,「何事?」
「司礼监来问,摺子堆成了山,如何处置?」甘林不敢提邓修翼的名字,不敢提司礼监没有掌印的事,大家都知道现在提这个,可能就会被皇帝处死。
绍绪帝又闭了一下眼,「水。」
甘林赶紧给皇帝喂水,伺候着皇帝。
等绍绪帝喝完水,他才觉得喉头的紧,松快了很多。但是麻烦的问题,立刻就紧跟着来了。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任命一个司礼监的掌印。他知道,司礼监没有掌印,对于这个国家意味着什麽。
他也知道,论政务的处理能力,他应该任命朱原吉或者陈待问。
但是,这两人都是邓修翼一手带出来的,他现在不敢任命他们做掌印,如果他们是第二个邓修翼,自己怎麽办?
但是安达?安达这个蠢货,除了忠心,能把政务处理好吗?绍绪帝一阵头疼。
这时,小太监来通传,「启禀陛下,太子求见。」皇帝醒了的消息,最早知道的,自然是住在御书房东暖阁的太子。所以太子着急忙慌赶来请安。
绍绪帝看了一眼甘林,警惕的眼神在问,谁给太子递的消息?
甘林示意小太监先下去,然后对绍绪帝道:「启禀陛下,初一日,您起了烧。太子请了太后的旨侍疾。太后准太子歇在御书房的东暖阁。」
一听这话,绍绪帝的瞳孔立刻猛缩起来,也就是说,过去这三天,太子一直在乾清宫,就在御书房边上的东暖阁,就在离开自己寝宫不远的地方。
如果自己醒不过来,或者自己再虚弱一点,太子从东暖阁到寝宫,只需短短一柱香即可。
而这,是太子所求,太后恩准的!
强烈的危机感,一下子袭上了绍绪帝的心头,他必须杀了这个孽种!
一下子,绍绪帝的神思又清明了起来,什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自己的忠心耿耿。
朱庸大字不识丶又贪婪又势利;张齐虽然识字,又好色又贪财,不都好好的。
邓修翼知书达理,但是做的都是无君无父不忠不义的事!
司礼监掌印要什麽之乎者也,只要忠心!
「便说朕已经好了,让太子回东宫去。宣安达!」绍绪帝快速地下了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