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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绪八年，四月初三日，京郊。
李云苏披麻戴孝在灵堂给邓修翼烧纸，今日是他的头七。
黑漆漆的棺材里面，躺着的正是邓修翼。三月廿七日那天，邓修翼去后，不管铁坚丶裴世宪如何劝说，李云苏无论如何都不肯将他留在西山。她坚持一定要将他带回。
最后说服铁坚和裴世宪的的一句话是：若哪一天皇帝知道白石案的始末，邓修翼到底做了什麽，皇帝一定会开馆戮尸。
于是两人沉默了，由着李云苏将邓修翼带回了京郊。
可自从把邓修翼带回京郊后，李云苏便不再说话了。虽然无人来吊唁，李云苏依然如同邓修翼的未亡人一般，跪在灵堂前，给他烧纸，给他上香，整整七日。
李云苏剪了一缕邓修翼的头发，剪了一缕自己的头发，编在了一起。放进了那个她送他的香囊之中，放在邓修翼的头边上。
李云苏又剪了一缕邓修翼的头发，剪了一缕自己的头发，编在了一起。裹进了绍绪五年她逃出教坊司时，邓修翼送给她的那块绢帕之中。她将绢帕密密缝起，缝成了一个小小的香囊，挂在了脖子上。
这些，都是李云苏在这七日中，在灵堂里面做的。她每做一点，都抬头看一眼棺木，看一眼灵位，看一眼那三个字「邓修翼」，仿佛在和他说话。
这七日，裴世宪无时无刻不在灵堂的窗棂外，注意着李云苏，他怕她病，怕她痛，也怕她伤。
酉时六刻，铁坚来了，裴世宪在门口迎的他。
「三小姐如何？」铁坚问。
裴世宪摇了摇头，「她不说话。」
「可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这些，她都挺好。她心志坚韧。只是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不过，你不一样。」裴世宪道。
铁坚知道，李云苏可能会把自己当客人，可能会把自己当能让她和邓修翼见上最后一面的恩人。
「所以，固之兄若方便，今日可否留宿于此？」裴世宪厚着脸皮，向铁坚提了一个不情之请。
铁坚在送邓修翼来西山那日，便听邓修翼说过裴世宪心仪李云苏，而自己也认为李云苏应该和裴世宪在一起。当时铁坚深为邓修翼不甘，故而见到李云苏时，他定要知道李云苏是何心意。
如今，邓修翼已经去了，铁坚的不甘也随之消散了。相反，他对裴世宪倒是有了另外的改观。
铁坚对着裴世宪点了点头，「正好，我还有一事，受辅卿之托，需要当面告诉三小姐。」
裴世宪听了，脸上露出了笑容。只是这个笑容仅仅一瞬，立刻便消散了。
铁坚进了灵堂，李云苏看向他，知道，他是散值后，特地赶过来的，便向他低头致谢。随后，便给铁坚递上了三支香。铁坚给邓修翼上了香。
上完香后，铁坚并不走，而是在李云苏的对面，跪了下来，和她一起烧纸。两个人一起，烧了许久。
过了酉时，铁坚对李云苏道：「三小姐，天色已晚，城门已闭。某可否留宿此地？」
李云苏怎麽会不知道铁坚就是故意的，他本来可以上完香立刻走，更何况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他想进城，还不容易吗？
于是，李云苏点了点头，依然不说话，然后便继续低头烧纸。她知道，裴世宪就在附近。这七日，裴世宪一直都在，注视她，却不打扰她。
铁坚见李云苏还不开口，体会到了裴世宪的忧心，于是他便自言自语道：「其实，辅卿到西山后，有一个事，想要我转告三小姐。」
李云苏猛然抬头，看向铁坚，眼神都是「什麽事？」
铁坚见她还是不问，偏偏就是不说。荡开这个话题去，道：「审方升时，在锦衣卫诏狱的甲字房，辅卿说，那是他父亲去世的地方。辅卿要我转告之事，甚为重要！」
李云苏嘴巴微微张开，铁坚盯着她，可是她还是不问。
「辅卿将内宦贪腐之手据都给了我，为了给朱原吉丶陈待问丶曹应秋等保命之用，他谋虑甚远。此事，亦是如此。」
李云苏明白了，铁坚就是要她开口说话。她咽了一下乾涩的喉咙，用着自己都听着可怖的哑声问：「他……到底……托了你什麽事？」
这一刻，三声突然放心的松气声，从灵堂各处传来。
李云苏转头，看到了裴世宪从灵堂外，走了进来。而李云璜则从灵堂偏角门出，转身进来。裴世宪蹙着眉，一脸无奈，而李云璜则是如释重负。
「三小姐，我本武人，不擅言辞。」铁坚道，「可为了辅卿，我亦不能由你自伤。否则，日后九泉之下，我无颜见他。」
「我无事，」李云苏道。话出口时，她转头看向邓修翼的灵位，想起这人经常就是将「无事」二字挂在嘴上，眼泪扑簌而下，「为了他，我也不会有事的。说吧，到底什麽事？」
「陛下，疑心太子乃齐王之后。」铁坚道，堂中所有人惊愕万分，「这是韩氏，就是太子生母良妃死前，陛下问的。辅卿和甘林，都听到了。」
「所以……」李云苏道，「这就是皇帝杀齐王的原因？！」
这下轮到铁坚惊愕了。
裴世宪一看，那个他熟悉的李云苏又回来，赶紧快步过来。他不顾一切，从地上拉起李云苏，对着铁坚丶李云苏和李云璜道：「我们去书房慢慢议！」
李云璜心领神会，立马呼应，「苏苏，这到底怎麽回事？我竟一点都不知晓！」说着便往灵堂外走。
铁坚在错愕中，看着李云苏被裴世宪拉走，同时接到了裴世宪的眼神，让他赶紧跟上。铁坚起身，也跟了出来。
李云苏任由裴世宪拉着，她心知肚明这不是裴世宪平素举止，他是真的担心自己陷在那个灵堂里面再也无法自拔。非万不得已时，他何曾如此无礼地去接触过她。李云苏突然又觉得自己确实任性了。
「裴世宪，」李云苏轻声道，「我真的没事，别担心我。」这声音轻的只有裴世宪能听到。
「嗯，」裴世宪应了一句，「不过，我不会放手。以前不会，此时不会，以后更不会。」裴世宪也轻声说，轻的只有李云苏能听到。
两人便这样快步走向书房，前面是李云璜，后面则是跟着的铁坚。
到了书房，裴世宪先给李云苏倒了水，让她一定喝掉，然后再给所有人倒了水。
「三小姐！这到底怎麽回事？」铁坚开始询问。
「绍绪二年，齐王进宫。那日永昌伯值守，后听闻有人欲行刺皇帝，他匆匆赶去。看到了齐王后脖颈有这个。」李云苏撩开了绑在左手臂上陆楣的弩箭。
「这不是陆大人的吗？」铁坚更惊讶，真是一个谜团没有解开，另一个谜团扑面而来。
「这是陆楣的。齐王后脖上的弩箭，就是陆楣从齐王身后偷袭的。」
「陆大人他怎麽会……」铁坚简直不敢相信。
李云苏听邓修翼说过，铁坚对于陆楣的感情很是真挚，他虽觉得陆楣暴戾，但是他不知道陆楣做的阴私。所以铁坚心目中，陆楣是尽忠职守的好人，也因为如此，一开始铁坚并不信任邓修翼。
「这也是南苑秋獮时，陆楣要杀我的箭。」李云璜补充了一句。
「啊！」铁坚的头更炸了！
李云璜，那是先太子的后人，这是李威遗折里面提到，并得到绍绪帝默认的。
「铁大人，我一点点跟您讲，您才能明白。」李云苏又喝了一杯水，裴世宪在她杯子刚放下时，便将水杯斟满。
「那便从齐王进宫开始吧。」铁坚道。
「绍绪二年，齐王进宫，为陆楣所暗杀。当时，齐王跪躺在御书房的地上，后颈有此袖箭。这一场景被匆匆赶去的永昌伯所见。
但永昌伯还未来得及说什麽丶做什麽，便被忠勇侯叫走。皇帝和忠勇侯都不知道永昌伯已经见到了陆楣暗杀齐王之景。但是永昌伯记住了这支弩箭，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个弩箭是谁的。他只知道，齐王没有谋逆之举。
绍绪三年，皇帝借南苑秋獮，要杀我二哥哥和三哥哥。杀二哥哥的是陆楣本人，杀三哥哥的是镇北侯曾达。我三哥哥跑得远，又有襄城伯府护卫，再加猛虎出栏，象苑惊惶，侥幸逃脱。
二哥哥落了单，进了林子，恰好遇到了良国公世子秦烈。秦烈并不知道陆楣要杀我二哥哥，就给二哥哥指路，让二哥哥去找二皇子，两人结伴。后两人遇到了忠勇侯府。
这时陆楣藏匿踪迹，意图暗杀我二哥哥。第一支袖箭被我家的暗卫拦下。第二支袖箭被永昌伯卫定方拦下。第三支则打在了一个护卫身上。我们家丶永昌伯家和忠勇侯家各拿到了一支陆楣的袖箭。永昌伯于是知道齐王是被陆楣所杀。
所以，当我叔父李武约战陆楣马王庙时，永昌伯府自愿前来护卫。没想到陆楣也找了帮手，那就是曾令荃。我叔父杀了陆楣后，又被陆楣的帮手暗箭所杀，可谓两败俱伤。这便是这个弩箭引发的三个案子。」
李云苏一口气说完，将杯中手一气喝完。裴世宪给她又满上。
铁坚此时心中念头如跑马灯一般。
他第一涌起的是对邓修翼的愧疚，他一直以为陆楣的死和邓修翼有关。虽然邓修翼几次跟他说不是他做的，后来铁坚确实丢开了，但是这个疑心说实话，并没有完全打消。直到今日，他和邓修翼之间，再无任何隔阂，他对邓修翼只有景仰。
第二，陆楣做这些事情，定然是得到了皇帝的授意，并且是替皇帝去做这些阴私事，否则为什麽要瞒住当时他这个北镇抚司指挥使？所以，皇帝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再加上他和邓修翼的几次三番被皇帝要求构陷的经历，从此铁坚心中对皇帝可以说恭敬消散。
第三，皇家阴私，污泥浊水。对铁坚来说，太子到底是谁的孩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算什麽天家！
李云苏继续说，「如今，我终于明白了，为什麽隆裕四十六年，皇帝要引北狄人在黑石堡杀齐王……」
「等！这又是什麽事？」铁坚再一次被暴击！
「隆裕四十六年，北狄人能长驱直入，一直打到黑石堡，铁大人不奇怪吗？如果不是有人引入，如何一路没有军情报到京城？这些北狄人，好像是从天而降一般？」
「所以……」隆裕四十六年的事情，铁坚在邓修翼审方升时候听闻过，当时邓修翼为了击溃方升说这个事情是秦家做的。铁坚还追问过邓修翼，是不是真的，邓修翼说他骗方升的。
「黑石堡归宣化节制，当时镇北侯曾达，守宣化。
齐王是因为群泉水利而去的广昌，可当时的群泉水利掘开口子，本就是人为的。当时的广昌县令是如今的户部主事黄克俭。做了掘开口子那个破落户，流两淮盐场做苦役，当时两淮盐运使便是现在的都察院右都御史潘家年。
若非我祖父帅兵前去，齐王就会被困死在广昌，困死在飞狐陉黑石堡里。
而黑石堡一战，我祖父为了救齐王而死，我父亲为了救齐王脚跛了。从此英国公府守制，直到绍绪二年，齐王死后。皇帝就是在我英国公府除服前，杀的齐王。
而绍绪四年，皇帝对我英国公府做的一切，于皇权，因为二哥哥在我府，二哥哥的存在就是对他继位合法的质疑；于私心，是因为我祖父救了齐王，他之所以如此恨齐王，现在我才明白，他一直疑心太子是齐王之后。」
铁坚回想朝堂上的事情，终于理解为什麽邓修翼对江南的人如此不亲近，潘家年丶黄克俭都是江南的人。
「那太子到底是不是齐王的后人呢？」李云璜这时候突然问了这个问题，对李云璜来说，如果太子是齐王的后人，他内心会有一丝负疚。
「二哥哥，我觉得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父亲，是他构陷死的！」李云苏道。
铁坚又一次震惊了。第三次被暴击！
「铁大人，此事我现在还不能详细和您说，但是请您相信，我有实证。」李云苏还不想暴露那个太子手札，毕竟这个东西目前只有她和卫定方知道，另外一个知道的人已经去了。
铁坚摆了摆手，他已经不在乎了，因为今日震惊他的往事实在太多了。
「铁大人，邓修翼已经去了。可是他父亲受到的冤屈，他自己承受的种种苦……」讲到这里，李云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们不能就这样放下……」
李云苏用手掌抹了一下眼泪，「我若无他，便死在了教坊司。为了他，我也要将那个人拉下来，碎尸万段！」裴世宪默默地从袖中掏出绢帕，推到李云苏面前。
「三小姐……」铁坚沉声问，「铁某可以做什麽？」
「请铁大人助我查江南派系所有的人，严泰丶范济弘丶潘家年丶赵汝良丶田玉麟，还有那个户部主事黄克俭。他们那里一定有当年各事之佐证，我们本非反贼，我们要赢得光明正大。」李云苏道。
「是！铁坚听三小姐调遣！」
这时李云苏回头对着裴世宪和李云璜道：「裴世宪，二哥哥，我们在这给邓修翼守完四十九天后，我们一起回槐花胡同吧。」
裴世宪微笑着对李云苏道，「好，都听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