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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绪八年,三月初七日,教坊司。
每月逢七日,安达要去教坊司,这是当年邓修翼给自己定的规矩,也是后来邓修翼给安达定的规矩。
辰时,安达从东华门出,依仗浩浩荡荡到了教坊司。教坊司奉銮王恩重在衙门内,跪迎安达。自从邓修翼不来教坊司后,安达便开始对王恩重提规矩,其中最重要的一条规矩就是王恩重必须跪迎他。王恩重忍受着这种欺凌,只能违心做着这样的事情。
「起来吧。」安达以淡淡的语气路过王恩重,然后自己大步跨向大堂。跨进大堂时,安达便看见了一个穿着绯袍的大官背对着他,正在看案上的书牍。听到他进了大堂,此人才转身,然后笑着向安达拱手,「安秉笔!」
「呀!赵尚书,失敬失敬!不想您今日来这教坊司呀!」安达脸上笑着,口上应着,心里却警惕。
教坊司明面上说依然是礼部下辖部门。司礼监管着,是从朱庸开始,一直到现在的。绍绪五年教坊司大火,更是让礼部失去了管理教坊司的权力,毕竟那场大火最后担责任的不是邓修翼,而是当时教坊司奉銮吕金贵。
如今安达做了秉笔,依然不肯放教坊司的权,实在因为教坊司下属的官妓营生对安达来说太重要了,是他重要的财源,也是他勾结外朝官员的良所,更是他可以时不时出宫到自己私宅过寻常日子的好藉口。所以,新的礼部尚书赵汝良到这里来,让安达警惕是不是礼部又要抢回教坊司。
「安秉笔请!」赵汝良仿佛这里是自己下辖衙司一般,邀请着安达入客席,而自己却大大咧咧在主座坐下。
安达一看,笑着对王恩重道:「还不赶快给赵尚书奉茶!」他用指挥王恩重的行为表明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
王恩重躬身便离开了,赵汝良一看,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明白了,安达甚是看重这里。
赵汝良笑着道:「今日赵某来着,是特地来寻安秉笔的。」
「可是这教坊司,有什麽没为礼部张罗好?」
「安秉笔管的教坊司甚好!」赵汝良给安达口头上吃了一颗定心丸,眼眉中却是意味深深的笑。
这时王恩重指挥着仆役奉茶而来,然后垂手在安达和赵汝良等距离的地方站定。赵汝良抿了一口茶,对王恩重道:「你先出去吧,我有话与安秉笔说。」
王恩重看了安达一眼,安达很满意他这一眼,然后挥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王恩重向两人分别行礼,然后退出了。大堂上只有赵汝良和安达两个人。
赵汝良压低声音道:「安秉笔可知徐迁又将白石案翻了出来?」
「咱家在司礼监,自然是知道的。」
「首辅大人的意思,想和安秉笔联手。」
安达挑了一下眉,不咸不淡说一句:「咱家的秉笔,是掌家给的。」
「安秉笔,您这秉笔,不是他邓修翼给的。是陛下给的。」赵汝良说话倒也不绕。
「自然」,安达很快接话,因为他也意识到,刚才那句话有不妥之处,「但我安达,是掌家栽培的。」
赵汝良笑了一笑,拿起了手中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拿着茶盏对安达道:「安秉笔,你看这茶盏。你我手中,出于一套。闲而观之,并不不同;细而察之,却有差别。再看万家千户,各家不同。是以,造化之工,忌在雷同。譬若窑坊所出青瓷,千器一范,虽莹润可观,终失造化天趣,此「同」之窳也。」
安达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麽,只拧着眉头看着他,视线在赵汝良的脸和茶盏之间缓慢移动。
赵汝良见他不说话,又道:「再譬如着教坊司吧,天地妙音,贵乎八音克谐:黄钟沉雄,清徵婉转,焦尾松涛,玉磬霜泠。若强令洞箫效坝笛之鸣,驱鼍鼓作编钟之响,岂非胶柱鼓瑟?故曰:万籁生趣,正在参差。朝堂也罢,司礼监也罢,皆同此理。」
「你什麽意思?」安达嫌他们文臣说话引经据典地绕着头晕。
「天造万物,陛下择人,皆以不同为准绳。陛下覆了三立,废了袁罡,偏不让我这个礼部尚书进内阁,却让姜白石进了内阁。安秉笔还看不出其中的玄妙?」
安达沉吟着,没有接话。
「陛下要的是和而不同。一桩白石案,一而再再而三得引陛下瞩目,安秉笔以为陛下只是想运功于朝堂?难道陛下不想借这个事,让司礼监中亦有制衡?」
赵汝良继续游说着安达,「如今这司礼监几位秉笔,除了您,哪个不是出自内书堂。故,于您,此乃天赐良机。他邓修翼能从一个文书房掌房走到今日,您能料到?他不是每次都能摸准陛下的心思而为,又如何能到今天。而您,若不能把握此次机会,为陛下分忧,岂不有负圣恩?」
安达心中一跳,看着赵汝良,道:「白石案非同一般。」
赵汝良琢磨着安达这句话,知道白石案中定有隐情,而安达是知情人。而安达说出这句话,更说明他不想置邓修翼于死地。
于是赵汝良道:「邓掌印是规矩人,他行事必得陛下允准。陛下亦不会置其于死地,陛下应当只是想要双峰并立而不烦心罢了,否则缘何邓掌印又『病了』呢?」赵汝良意味深长地将话收束于此
安达琢磨着从去年十二月开始,邓修翼的病与不病。其实这个事,他想过很多次了。
若说陛下恶了邓修翼,可每每大事,陛下还是要召邓修翼来询问,还是要交给他去办。若说陛下信重邓修翼,御书房种种安达都是亲眼见到的。而此次,邓修翼明显并未病的起不了床,前一日还亲自去了内阁。第二日,皇帝就宣告邓修翼病了,在司礼监养病,又出不来了。
安达觉得赵汝良分析的是对的。他看着赵汝良道:「咱家只管好好为陛下当差,但凡对陛下好的,咱家拼了命也会去做。联手之事,莫提!」
「此,首辅与秉笔并无不同。」赵汝良对安达做一个承诺,只见安达点了点头。
这时安达突然想起来一个事,对赵汝良道:「此地并不安全。朱原吉丶陈待问偶尔会来。若赵大人有事要商,可去城东的斜袋胡同,那里有咱家的私宅。」
赵汝良听罢,微微一笑,道:「谢安秉笔!」
在安达去教坊司的时候,内阁的结果出来了。
张肃作为当事人自然是回避联署,由四位阁臣票拟。沈佑臣与严泰软着博弈了一番,最后争取的是九卿会审。
按照严泰的意思,三法司都可能牵涉其中,应该由皇帝自定钦差大臣进行调查判断,所以严泰想提名的钦差大臣是礼部尚书赵汝良。沈佑臣自然明白严泰想完全掌握整个过程,他以未经九卿会审,恐怕结果出来后,还是会被朝堂质疑。
就这样反覆协商了一番,最终严泰让了步。因为严泰算了算票数,如果是九卿会审,他手上有礼部丶吏部丶户部和通政使司,仍有成算,而且目前他还不想和沈佑臣撕破脸。
绍绪帝看到票拟的结果,便让朱原吉批红「准!务求水落石出,毋枉毋纵!」
「邓修翼如何了?」朱原吉正在写着「准」字时,绍绪帝突然问了这个话。
朱原吉收了最后一笔,赶紧将笔放在架上,到堂中跪下道:「回陛下,邓掌印还在病中。」其实邓修翼这次并未起重病,只是常态的体弱,但是皇帝亲口说他病了,谁能说他没病。此事,邓修翼已经关照过朱原吉,朱原吉自然明白应该如何回答。
「朱原吉,你学了他七八分。朕希望你最后的两三分,不要学他。」绍绪帝对朱原吉道。
「回陛下,奴婢谨记圣训。」
「你是隆裕四十六年进宫的吧?」
「回陛下,是,进宫时奴婢九岁。」
「你因何进宫?原在何处?」
「奴婢家贫,进宫后便在直殿监。」
「牛先那儿啊,咳咳。」皇帝的咳嗽还没完全好,甘林赶紧给皇帝端了茶盏,绍绪帝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
「牛掌印对奴婢甚好。」朱原吉道。
「陈待问和曹应秋呢?」
「陈秉笔原来在都知监,曹监督原来在尚膳监。」
「他们都多大?」
「陈秉笔只比奴婢小几个月,我们同龄。曹监督比奴婢小一岁余。」
「内书堂后来是陈待问管着,后来的人都在哪里?」
「回陛下,后来的多在照磨所或去各监司局做照磨了。」
「安达去哪里了?」皇帝又问。
「回陛下,安秉笔去教坊司了。这是邓掌印定的规矩,每旬七日,安秉笔定要去教坊司巡查一番。」
「他回来,即刻见朕。」
「是。」
绍绪帝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示意朱原吉自己去忙吧。朱原吉磕了个头,然后又回到了自己案前,跪着批红了。
绍绪帝看着他跪着的样子,想着这个规矩邓修翼还是做的好。因为原来这些司礼监的人在御书房候着,都是站着批红,或者自己抱回值房坐着批。
只有邓修翼坚持是跪在御书房堂下批红,从他后,便形成了这个规矩。而自己也因为他的这个表现,竟然到了很晚才察觉到。
想到此,皇帝又有点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