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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稿纸上那些新写下的字，寂静的夜里，她能感觉到故事在指尖下渐渐有了脉搏，有了呼吸，像是活过来了一样。这种感觉让她踏实，也让她放松。白天她是校长、是老师、是果园的主人、是方便面厂的经营者——到了夜里，她只是一个写故事的人。
写完最后一行，她把笔帽合上，将稿纸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枕边那沓手稿最上面。吹熄灯前，她摸了摸压在枕下的手稿，像是确认什么东西完好无损地待在那里，然后关了灯，在一片温暖的黑暗里躺下。
窗外，风还在吹，春山的夜在静默中继续生长。她在心里想着那个驼背老人的背影，想着谢临风往镇西走的脚步，想着那只从灰色树影里飞出的鸟。不知不觉间，她沉入了睡梦中。
周三上午，苏茵茵正在初二（三）班上语文课，讲朱自清的《春》。孩子们跟着她朗读课文，声音朗朗的，像窗外刚抽出新芽的树枝一样鲜亮。
办公室的王老师快步走到教室门口，朝她招了招手，神色有些郑重。苏茵茵放下课本，让学生先自己朗读，走出教室，王老师压低声音说：“省教育厅来的电话，找你，说是什么数学竞赛的事。”
苏茵茵心里一动，快步回到办公室，拿起桌上那台老式座机的听筒。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而正式的声音：“请问是星辰山初中部的苏茵茵苏校长吗？”
“我是。”
“我是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的工作人员，是这样——”对方清了清嗓子，“你校之前上报的参加全国初中生数学邀请赛的预赛成绩，经省里复核评选，有三名学生获得了参加全国总决赛的资格。决赛定于下月初在京城举行，省里统一组织参赛，现将你校获得决赛资格的学生名单通知如下——”
苏茵茵握着听筒，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便签纸上记下对方念的名字：“初二的许小满、初一的周小海、初三的刘小磊。”
对方念完名单，顿了一下：“苏校长，这三名学生将由省教育厅统一安排，先到天府市集合，再由带队老师陪同前往京城参赛。请学校协助做好学生的出行准备和家长沟通工作。具体行程和注意事项，后续会有正式文件发到县教育局。”
“好的，我记下了。谢谢您。”苏茵茵放下电话，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便签纸上那三个名字。纸张从笔端到指尖都传递着一种重量。
她走出办公室，重新往初二（三）班的教室走去。经过操场时，春日的阳光照在她的肩上，暖融融的。但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许小满，上个星期奶奶摔伤、她翻了一座山去看他的那个瘦小少年。当时他蹲在灶前，往锅底下添着柴火，火光映着他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脸颊。周小海，英语课上说自己以后用不上英语、不想学了的那个男孩。他攥着笔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望着远处的山出神。刘小磊，初三那个在语文课后喊住她、说“不想和同学隔着那一层厚障壁”的瘦高男生。
三个孩子，三个不同的名字，在这一刻被那一通电话连在了一起。他们也许自己都还不知道，他们从大山深处的那所学校出发，脚步将通向一个比星辰山、比县城、比省城都更远的地方。
苏茵茵走回教室门口，在走廊上稍停了一下脚步，透过门玻璃看到孩子们还在朗读课文。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站在走廊上，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把便签纸仔细折好，放进口袋。她推门走进去，站回讲台，轻轻拍了拍手：“好，大家先停一下。”孩子们停了下来，抬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问询。
苏茵茵的目光依次落在那三个角落——许小满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手边还摊着那本卷了边的数学练习册；周小海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还没放下；刘小磊坐在后排，微微抬着头，像是在等她说出什么。她看着他们，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她自己也察觉到了的、微微发烫的温度：“我刚刚接了一个电话。省教育厅通知，我们学校有三名同学，获得了参加全国数学邀请赛总决赛的资格。”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像炸开了锅一样——“真的？”“谁啊？哪三个？”“去全国比赛？那不是要去京城？”
苏茵茵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目光在三张脸上停驻片刻：“许小满、周小海、刘小磊——三位同学，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我跟你们说具体的事。”
说完，她又拿起课本，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上那节还没上完的《春》：“‘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它生长着——’大家跟着我一起读。”
孩子们的声音又响起来，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和骚动，像一阵风掠过春天的湖面。那三个被点到名字的孩子，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怔怔地，又像是心里涌起了一股陌生的暖意，眼神都有些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