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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于海棠的算盘(第1/2页)
全厂大会散会的时候，崔大可正站在主席台侧面收拾椅子。
崔大可手里拿着一份会场秩序记录表，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哪个车间迟到几个人、哪个科室缺席几个人。
这份记录表，崔大可每次开完会都要交到孙干事那里存档，孙干事说李主任对这些细节很看重，崔大可就在细节上格外卖力。
“崔队长。”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大可回过头，看见于海棠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播音稿，正朝自己微微笑着。
于海棠长得漂亮，是轧钢厂公认的厂花，嗓子又好，每天中午和傍晚坐在广播室里对着全厂高音喇叭念通知，几千号工人没有一个不认得于海棠那副清脆甜亮的嗓子。
“于播音员。”
崔大可赶紧放下记录表，转过身来朝于海棠点了点头。
崔大可跟于海棠不算熟，之前在食堂当采购员时偶尔在办公楼走廊里碰见过几回，也就是点点头的交情。
当上纠察队队长之后碰面的次数多了些，但也仅限于工作上的交集。
“崔队长最近纠察队工作抓得紧，厂里秩序比以前好多了。”于海棠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崔大可面前，把手里的播音稿卷成筒状轻轻敲着掌心，“我在广播室都听说了，你好几次被李主任点名表扬。”
崔大可被于海棠夸得心花怒放，挠了挠后脑勺，说哪里哪里，就是做了点本职工作。
于海棠笑了笑，说本职工作能做到被李主任表扬的程度，可不是谁都有这个本事的。
顿了顿，又说最近厂里政治学习抓得紧，广播室每天要多播好几篇学习材料，嗓子有些吃不消。
崔大可赶紧接话，说自己认识医务室的丁大夫，可以帮于海棠问问有没有什么润喉的药。
于海棠说那就麻烦崔队长了。
两人站在礼堂门口聊了好一阵子，从广播室的工作聊到纠察队的巡逻，又从巡逻聊到最近厂里政治审查的风声，直到走廊里的灯都灭了大半，于海棠才说了句“改天有空请崔队长喝茶”，转身朝广播室方向走去。
崔大可站在原地目送于海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拿着那份会场秩序记录表。
崔大可忽然觉得这位厂花比传说中更有魅力，漂亮是真漂亮，但更难得的是于海棠说话时那股子自信笃定的劲儿，不像是自己以前接触过的那些扭扭捏捏的姑娘，倒更像是自己在分厂时见过的那种在男人堆里争出头的女人。
于海棠回到广播室，把播音稿搁在桌上，对着那面贴在墙上的小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自己，眉眼精致，皮肤白皙。
这副长相是自己的资本，于海棠很清楚，杨友信没倒台时，自己是杨为民的对象，全厂都叫她“准厂长侄媳妇”，杨为民鞍前马后地围着自己转，自己那时候在厂里走路都是昂着头的。
杨友信吞枪自尽那天，于海棠在广播室里亲耳听见了那声枪响，放下话筒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发生了什么事，而是把杨为民送自己的那条围巾叠好装进布袋里，第二天一早就托人还给了杨为民，连面都没见。
自己跟杨为民划清界限之后在厂里的地位一落千丈。
杨为民失势失恋，没人敢跟他走得太近。
而自己这个“准厂长侄媳妇”虽然摘得够快够干净，但难免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自己见风使舵翻脸比翻书还快。
于海棠在广播室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冷板凳，除了每天按规定念通知和播放革命歌曲之外，什么额外的差事都轮不到自己。
但现在不一样了。
革委会成立之后权力很大，于海棠每天看着革委会的人进进出出，看着李怀德坐在主席台上对着全厂发号施令，看着纠察队那帮人在各科室之间巡逻时趾高气扬的样子，心里那把算盘早就打得噼啪响了。
纠察队直属革委会，抄家、排查、维持秩序，这些事都在他们的职权范围之内。
抄家的时候顺手私留一点东西，只要不过分，谁会查？
厂里那些成分不好的老技术员家里藏着不少好东西，抄出来归了公，经手的人多少能沾点油水。
既有权，又威风，还有好处，这样的位置凭什么让崔大可一个人占着。
于海棠对着镜子把发夹重新别好，在心里把自己能接触到的干部一个一个筛了一遍。
革委会里说得上话的人大多有家有室，年纪比自己父亲还大，这条路走不通。
年轻干部里像钟国胜这样既有实权又未婚的极为罕见，于海棠在这个厂里待了这么久，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
有本事的太老，年轻的没本事，有背景的看不上自己这种出身普通的播音员，没背景的自己又瞧不上。
但崔大可不一样，崔大可跟自己有太多相似之处。
都是从底层爬上来的，都有野心，都不甘于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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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可虽然其貌不扬，但纠察队队长这个位置在风暴里的含金量不低，直属革委会，李怀德眼前的红人，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至于崔大可的长相，那不重要。
于海棠要的是一个能让自己往上走的男人，不是一个长得好看的花瓶。
把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围好，推门走出了广播室。
……
崔大可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选择困境。
这个困境来得毫无预兆，等崔大可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像一脚踩进了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坐在东厢房里对着镜子，镜子里的男人盯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茫然。
丁秋楠和于海棠，两个女人在崔大可脑子里来回晃荡，像是两架同时放映的幻灯机，画面重叠交错，分不清谁先谁后。
丁秋楠温婉安静，笑起来嘴角只微微翘一点，说话轻声细语，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惊扰了什么。
丁秋楠是那种需要人疼、需要人护的女人，跟她在一起，崔大可觉得自己是顶梁柱，是她可以依靠的男人。
于海棠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类型，漂亮、精明、有野心，说话时眼睛直直地看着你，不躲不闪，像是在跟你下一盘棋。
跟于海棠在一起自己不需要伪装，因为他们是一类人：都是从底层爬上来的，都信奉成王败寇，都愿意为了往上走付出常人不敢付出的代价。
崔大可把两人的优缺点列在笔记本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圈圈叉叉。
丁秋楠那边列着温柔、善良、知识分子家庭、父母认可自己；于海棠那边列着漂亮、聪明、有野心、能帮自己走得更远。
两边的名单越拉越长，崔大可发现自己在这两个女人之间反复横跳，像一个在菜市场挑菜的顾客，拿起一棵白菜觉得这颗水灵，放下又觉得那颗也不错。
崔大可想起钟国胜那天在东厢房里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可钟国胜没有告诉自己，当两个女人同时出现在一条跑道上时，自己该怎么选。
崔大可往椅子背上一靠，思绪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四处飘荡。
想起丁秋楠接过自己那杯姜茶时低头抿嘴的样子，也想起于海棠在礼堂门口直视自己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打量。
丁秋楠让人想保护，于海棠让人想征服。
丁秋楠像一碗温热的红糖姜茶，暖胃暖身，但喝多了也就那么回事；于海棠像一杯刚灌进搪瓷缸子的汾酒，一口下去辣嗓子，但越喝越上瘾。
崔大可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夹缝中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可这次发现自己不是在夹缝中，而是在岔路口。
两条路都通往高处，但沿途的风景截然不同。
丁秋楠那条路安稳踏实，走上去不用提心吊胆，但也不会有太大的惊喜；于海棠那条路崎岖陡峭，走上去随时可能摔跟头，但每一步都可能踩到意想不到的宝藏。
崔大可又想起于海棠约自己在鼓楼旁边那个茶馆见面时说的那些话。
于海棠坐在自己对面，端起茶杯时手指修长白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说话时目光不躲不闪。
于海棠说了解自己，了解他的野心，了解自己想往上走的渴望。
崔大可申辩说自己不是那种人，可于海棠只是笑了笑，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的从容，仿佛早已看穿自己所有的心思。
那一瞬间，崔大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懂自己的人，是眼前这个坐在茶馆里跟自己谈条件的女人。
于海棠和自己是同类人，都是那种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不需要伪装，彼此心知肚明。
崔大可把笔记本合上，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要是两个都能要就好了。”
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崔大可知道这不可能。
丁秋楠不是那种能容忍男人在外面跟别的女人暧昧不清的人，于海棠更不是。
自己必须选一个。
可崔大可现在还不想选，或者说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确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崔大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梢上还挂着几片没落尽的枯叶，在初冬的夜风里瑟瑟发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崔大可忽然觉得自己和那几片枯叶一样，在风中摇摆不定，随时可能被下一阵风刮落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也许自己从来就不是能够主宰命运的那个人，只是在风里拼命抓住自己能抓住的一切。
机会、靠山、女人，所有看似耀眼的东西，都只是自己用来稳住自己的砝码。
崔大可拉上窗帘，关了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窗外那几片枯叶还在风中瑟瑟发抖，正如崔大可此刻的心情，不知道最终会落在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