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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若违此誓,犹如此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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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阿糜的神情,韩惊戈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盯着阿糜,眼中满是关切与鼓励,微微向她点头,示意她不必害怕,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阿糜的目光,越过苏凌的肩膀,落在了远处那个曾经让她恐惧万分、如今却如同死狗般瘫在地上的身影上。恨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被掳的惊恐,囚禁的绝望,夫君为救她而身陷绝境的担忧,今夜连番血战的惨烈......这一切,皆由此人而起!她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然而,当她的目光......
    晨光如金,洒在残破的城垣之上,将昨夜血战留下的斑驳血迹映照得如同燃烧的烙印。担架上的苏凌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却平稳,唇边那抹笑意如风中残烛,稍纵即逝,却又真实存在。
    队伍缓缓穿城而过,百姓夹道相迎,焚香叩首,泪洒尘土。孩童被抱起,指着担架上那人喃喃:“娘,那就是救了我们的大人吗?”妇人含泪点头:“是,孩子,你要记住他的名字苏凌。”
    “镇国公……”一名老儒拄杖立于街角,望着那顶沾血的玉冠,声音颤抖,“古来封爵者,多因世荫、军功或权谋。可此人,以孤身入危局,持断剑抗万敌,以心灯照山河,竟得先帝遗诏亲封……此非功勋,乃天命也!”
    快马宣旨之后,整座城池仿佛从死寂中复苏。原本因倭寇压境而闭户锁门的商铺悄然掀帘,酒肆掌柜抬出陈年老酒,免费赠予归来的将士;铁匠铺炉火重燃,叮叮当当打制新刃,口中高唱边军旧曲;连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也自发清扫街道,将沿途撒满素白花瓣,以示敬意。
    周幺走在担架旁,一手紧握刀柄,目光扫视四周,警惕未减半分。他知,今日之荣,不过是明日之责的开端。苏凌虽胜,然伤重垂危,若其一朝不治,则群龙无首,内外皆乱。倭国虽败一阵,但其国主尚在,沿海细作潜伏如蚁,朝中仍有暗通款曲之徒虎视眈眈。更何况,新帝驾崩,遗诏突降,这背后是否另有玄机?谁人起草?谁人传递?为何偏偏在此时昭告天下?
    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只知眼前这位主官,已不再是那个只需执行皇命的黜置使,而是真正握有兵权、监察、巡察三权于一身的“镇国公”,地位几与亲王比肩,权柄甚至更重因他手中握着的是刀,而非虚名。
    “朱冉。”周幺低声唤道。
    “在。”朱冉自后方策步而来,甲胄未卸,脸上血污已擦,唯眼神依旧冷峻如霜。
    “你信那道遗诏吗?”周幺直视前方,语气极轻,却字字如钉。
    朱冉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信朝廷会如此果决。先帝病重已久,临终前竟能清醒颁诏?且内容详尽,连‘不论出身’四字都点明,分明是为苏督正名开路……更像是有人代笔,借势而行。”
    “我也这么想。”周幺冷笑一声,“可不管真假,这道旨意现在就是护身符。只要苏公活着,便是国柱;若他死了……嘿嘿,怕是要有人连夜烧毁邸报,装作从未有过此事。”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寒意。
    此时,队伍已至主营辕门。医官早已备好净室,药炉沸腾,银针排布如阵。苏凌被小心移入内帐,众人退至外厅等候。
    韩惊戈靠坐在角落木凳上,左臂缠着厚厚绷带,脸色苍白。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帘帐,久久不语。昨夜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回放:村上贺彦的狂笑、安倍信玄的突袭、小泉一郎扑来时狰狞的脸……还有苏凌站在火光中的背影,瘦削却挺拔,像一把宁折不弯的剑。
    “你说……他会醒吗?”韩惊戈忽然开口。
    陈扬正擦拭“江山笑”,闻言手一顿,抬头道:“会。他不能死。”语气坚定,仿佛不是判断,而是命令。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赢完。”陈扬低头继续拂拭剑身,指尖轻轻抚过那一道道裂纹,“昨夜那一剑,斩的是村上贺彦,可真正的对手,还在京都,在深宫,在那些躲在帷幕后窃笑的人手里。他若死了,这一战就只是个故事。他若活着,就是一场变革的开始。”
    吴率教蹲在门口啃干粮,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闻言猛啐一口:“呸!老子不管什么变革不变革!俺只知道,哪个狗官敢动苏大人一根汗毛,老子就掀了他的衙门!昨夜那么多兄弟替他流血,不是让他被人阴死在床上的!”
    话音落下,厅中众人齐齐点头。
    他们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信天命,不信鬼神,只信亲眼所见、亲手所护之人。苏凌可以虚弱,可以倒下,但绝不能无声无息地死去。否则,昨夜那场血战,便成了笑话。
    帐内,医官满头大汗,十指翻飞,施针、敷药、灌汤剂,忙得几乎喘不过气。随军老医师颤声问道:“如何?”
    “命脉尚存,但极微弱。”年轻医官沉声道,“丹田空竭,经脉断裂七处,肺腑受创,胸骨塌陷半寸,失血逾三成……寻常人早该死了。他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意志吊着一口气。”
    “那……还能救?”
    “能,但需三物:一是千年雪莲,清淤生脉;二是龙血藤,续筋活络;三是……活人输血。”
    “输血?”老医师一惊,“此法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反噬施术者性命!且不知血型相合与否,万一相冲……”
    “没得选。”年轻医官咬牙,“若不立刻补血,一个时辰内必亡。我们这里只有三人血型相符周统领、朱将军、还有韩校尉。谁愿意?”
    话音未落,帘帐掀开,周幺大步踏入:“我来。”
    朱冉紧随其后:“算我一个。”
    韩惊戈挣扎起身,却被医官按住:“你伤未愈,不行!”
    “少废话!”韩惊戈怒吼,“我能走!我能站!我就算爬也要爬过去!他是我的主将!是我的兄弟!你们谁也别拦我!”
    医官看着三人决然眼神,终是叹息一声,点头允准。
    三人依次躺下,手臂并排伸出。银针刺入静脉,暗红血液顺着特制竹管缓缓流入苏凌体内。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屋外朝阳高升,屋内灯火通明。
    半个时辰后,苏凌唇色略转红润,呼吸渐深。医官喜道:“有反应了!血进去了!”
    又过一刻,他手指微微一动。
    “动了!他动了!”韩惊戈激动大喊,差点扯断自己输血管。
    终于,在正午时分,苏凌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低矮的帐顶,熏黄的布幔,摇曳的油灯。
    第二眼,看到的是三张熟悉的脸周幺、朱冉、韩惊戈,皆面色苍白,显然刚经历失血之痛,却仍强撑精神守候在他床前。
    “你们……”他声音沙哑,几不成调,“怎么都这么难看?”
    三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笑中带泪。
    “醒了就好。”周幺抹了把脸,“再不醒,我们三个就要去阴曹地府把你拖回来了。”
    “属下……无能。”韩惊戈哽咽道,“没能护您周全。”
    苏凌艰难摇头,嘴角微扬:“你们已经做得够好了。是我……太逞强了。”
    “不是逞强。”朱冉冷冷道,“是必须赢。你若输了,我们就全完了。”
    苏凌闭眼,良久,轻声道:“我没输。我们都赢了。”
    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陈扬掀帘而入,神情凝重:“督……不,公爷,有急报。”
    “说。”
    “村上营地搜查完毕,发现密档三十七卷,其中二十九卷涉及倭国朝廷与我沿海十六州官员私通书信,另有八卷记载细作名单、藏匿据点及下一步行动计划。最惊人的是……有一份盟约副本,署名者竟是当朝太傅柳元泽之子柳文谦。”
    “柳家?”周幺瞳孔骤缩。
    柳氏乃百年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太傅柳元泽更是三朝元老,表面清廉刚正,实则根基深厚,影响力不下于皇族。若其子竟与倭寇勾结,此事一旦曝光,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证据确凿?”苏凌问。
    “铁证如山。”陈扬递上一封火漆密函,“这是柳文谦亲笔所书,许诺助倭人夺取登州港,事成之后,割让三郡为其藩属。另附银票存根,总计黄金五千两,由倭商经江南钱庄转入柳家私账。”
    苏凌盯着那封信,眼神逐渐冰冷。
    他知道,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昨夜之战,不过是撕开了黑幕的一角。而藏在幕后的那些人,才是真正执掌风雨、操纵国运的存在。他们穿着锦袍,坐于庙堂,口称忠君爱国,背地里却与外敌分赃山河。
    “把这些东西……抄录三份。”苏凌缓缓道,声音虽弱,却不容置疑,“一份送往枢密院,一份交御史台,一份……我自己送去皇陵。”
    “皇陵?”众人一怔。
    “先帝虽逝,但魂灵未远。”苏凌望向窗外,“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托付江山的人里,有几个是忠臣,有几个是贼子。”
    众人默然。他们明白,此举已非奏报,而是宣战。
    柳家不会坐以待毙,朝中党羽必会反扑。一旦苏凌上书弹劾,等待他的将是无穷无尽的构陷、贬谪、乃至刺杀。但他既然说出这话,便已无所畏惧。
    “公爷。”吴率教突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老吴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我们要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活得有尊严’。为了这句话,我这条命,早就交给你了。”
    “我也是。”韩惊戈扶剑而起,“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属下亦愿追随到底。”
    “同生共死。”朱冉抱拳,眼神如刃。
    “生死相随。”周幺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却坚定。
    陈扬一笑,将“江山笑”轻轻放在苏凌床头:“你的剑,一直都在。”
    苏凌望着他们,眼中泛起水光。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右手,缓缓握拳,举至胸前。
    那是边军中最古老的誓礼心拳立誓,生死不弃。
    五道目光交汇,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数日后,苏凌勉强能坐起,但仍需人搀扶。他坚持亲自审阅阵亡将士名录,一一记下姓名、籍贯、家人住址,并亲笔写下抚恤文书,加盖黜置使印信,命专人送达各地府衙督办。
    每一纸文书发出,便有一户人家免赋三年,孤儿入官学,寡妇授田产。消息传开,民间颂声如潮。
    与此同时,那份揭露柳家通敌的密档也被悄然送入京城。短短三日,朝堂震动,柳文谦被捕入狱,柳元泽称病不出,御史台连上三疏,要求彻查此案。皇帝尚未正式登基,暂由太后垂帘听政,面对汹涌舆情,只得下令成立钦案司,严审通倭案。
    而这一切的背后,苏凌并未露面,只在城外一处静庐养伤。每日清晨,他都会让人扶他到院中石凳坐下,望着东方升起的太阳,默默练气。
    离忧无极道心法仍在运转,虽无法凝聚真气,却能让心神澄明。他渐渐明白,昨夜那一剑之所以能破“血月狂澜斩”,并非仅靠技巧或力量,而是因他心中无惧、无私、无我,唯有守护之意,与万千英魂共鸣,方才触及“势”的本质那是一种超越武学境界的“道”。
    他开始尝试重新感悟这种“势”。不是以力破敌,而是以意御形,以心合天。
    一个月后,他第一次独自站起,走出房门。
    院子里,周幺正在练刀,刀光如练,气势逼人。
    苏凌静静看着,忽道:“你错了。”
    周幺收刀,转身:“哪里错了?”
    “你追求的是更快、更强、更狠。”苏凌缓步走近,“可真正的强者,不在速度,不在力量,而在‘静’。”
    “静?”
    “对。心静则明,明则见势。你看那流水,看似柔弱,却能穿石;你看那春风,无形无相,却能化雪。昨夜我那一剑,便是静到了极致,才寻到了‘血月’之势的破绽。”
    周幺若有所思。
    苏凌伸出手:“借刀一观。”
    周幺迟疑片刻,递上佩刀。
    苏凌接过,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他闭眼,站立良久,忽然睁开,一刀挥出。
    没有呼啸之声,没有耀眼光芒,只有一道极淡的弧线划过空气,仿佛切开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下一瞬,院中一棵老槐树,自中间悄无声息地裂开,切口平整如镜,直至根部。
    三人骇然。
    “这……这不是真气……”朱冉喃喃。
    “是‘意’。”苏凌收回刀,还给周幺,“当心境达到某种高度,意念便可影响现实。这不是伪宗师能做到的,而是……真正的‘宗师’之境。”
    他抬头望天,云卷云舒,风云变幻。
    “村上贺彦败,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因为他心中只有杀戮与荣耀,没有守护之意。所以他触不到‘道’。”
    “所以……您突破了?”韩惊戈难以置信。
    苏凌摇头:“尚未圆满。但我已窥见门槛。只要不死,终有一日,踏进去。”
    众人肃然。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马蹄声急。
    一名斥候飞驰而至,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报!东海再起烽烟!倭国遣使赴京,声称要为村上贺彦‘讨还公道’,并扬言若不交出苏凌,便派大军十万,踏平我沿海诸州!另……朝廷已有大臣提议,将公爷‘羁押待审’,以平息外患!”
    空气瞬间凝固。
    苏凌闻言,却未动怒,反而笑了。
    他转身走入屋内,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金色鱼符,正面刻“南北巡察”,背面镌“如朕亲临”四字。
    这是先帝遗诏所赐,代表无限权力。
    他手持鱼符,立于门前,朗声道:
    “告诉倭使”
    “苏凌在此,何须羁押?”
    “要战,我便战!”
    “要和,也由我说了算!”
    “至于那些跪着求和的大人们……”
    他冷笑一声,目如寒星:
    “让他们睁眼看清楚”
    “这江山,不是靠低头换来的。”
    “是靠站着的人,用命守下来的!”
    风起,吹动他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
    远处海潮轰鸣,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而他独立门前,身影虽瘦,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属于苏凌的征途,确实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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