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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之内。
周幺坐在靠近主位的圈椅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双目微阖,似在养神,但不时跳动的眉峰和紧抿的嘴唇,显出其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他是在场除苏凌外最沉稳之人,更是苏凌首徒,林不浪不在行辕,苏凌重伤昏迷,许多压力无形中便落在他肩上。
陈扬没个正形地斜倚在窗边的矮榻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他惯常挂在脸上的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已消失不......
晨光微露,龙台山的残雪尚未消融,寒气如针,刺入骨髓。苏凌独坐窗前,手中摩挲着那柄裂纹遍布的“江山笑”,剑身映着初阳,泛出冷铁般的青光。他指尖轻抚过每一道裂痕,仿佛在读一段过往的血书那一战,不只是刀剑相搏,更是意志与命运的对撞。
三日来,行辕内外已恢复秩序,然暗流从未停歇。村上贺彦被锁于地牢深处,每日审讯不断,供词如潮水般涌出,每一句都似石破天惊。孔鹤臣的密信、丁士桢的账册、龙台赈灾案的经手人名单……桩桩件件,皆指向朝堂之上那盘根错节的黑网。可越是深挖,苏凌心中越是沉重。这些线索,太过“完整”,太过“顺理成章”,竟像是有人早已备好,只等他来取。
“太干净了。”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在案头那份最新供述上。村上称,倭国在登州安插细作时,曾通过一名“内线女子”传递消息,此人身份隐秘,仅以代号“白鹭”相称,且与江南某商贾家族有旧。而那家族姓氏,正是“糜”。
苏凌眉头骤紧。
阿糜……又来了。
这已非首次提及。前夜审讯中,村上便曾含糊其辞,说她“非寻常女子”,“身世牵连旧事”,甚至暗示她幼年曾在海外滞留数年,后由一神秘僧人带回中原。当时周幺以为是敌将妄言,欲扰乱军心,未予采信。可如今,线索再起,竟与“白鹭”之名隐隐呼应,岂是巧合?
他缓缓闭目,脑海中浮现出阿糜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她昨夜独自在院中焚香,祭奠亡魂,动作娴熟得不似寻常闺秀,倒像是某种古老仪式。韩惊戈说,她自小寡言,性情温婉,可每当谈及童年,便神色恍惚,似有记忆断层。他曾问她家乡何处,她只答:“记不清了,只记得海风很咸,夜里总有钟声。”
海风很咸……钟声……
苏凌猛然睁眼。
倭国沿海,多有古寺,晨昏鸣钟,声传十里。而“白鹭”,正是卑弥呼女王座下秘谍组织的代称,专司情报传递与暗杀,成员皆为女子,从小培养,精通多国语言,擅伪装、易容、摄心术。若阿糜真与此有关……那她出现在韩惊戈身边,是偶然?还是精心布局?
他不敢深想。
但身为黜置使,他不能不查。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周幺。
“师尊。”周幺推门而入,面色凝重,“登州方面急报。”
“讲。”
“登州水师副将林崇昨日暴毙,死状蹊跷,尸身无伤,唯口鼻溢黑血,似中毒而亡。更怪的是,其书房昨夜遭窃,丢失一份《渤海防务布防图》,而值守亲兵竟全数失忆,只道‘梦见白鸟飞过’。”
苏凌瞳孔微缩。
白鸟……白鹭?
“立刻封锁消息。”他沉声道,“不得外传一字。另,即刻派出暗影司精锐,潜入登州,以商队身份为掩护,秘密调查林崇死因及周边异动。尤其注意是否有陌生女子出入军营或港口。”
“是。”周幺顿了顿,低声道,“还有一事……阿糜姑娘今晨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苏凌一怔。
“让她进来。”
片刻,阿糜缓步走入。她换了一身素白衣裙,发髻简单挽起,未施脂粉,脸色仍显苍白,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神采。她向苏凌裣衽一礼,动作端庄,不卑不亢。
“苏督领,叨扰了。”
“姑娘不必多礼。”苏凌示意她坐下,“听闻你有要事?”
阿糜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摊开,露出一枚铜制小铃铛,铃身刻有细密纹路,形似展翅白鸟。
“这是我昨夜在韩郎枕下发现的。”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他不知何时所得,自己也毫无印象。我认得此物……它叫‘魂引铃’,是我幼时在一座岛上见过的法器。岛上住着一群穿白衣的女人,她们每逢月圆,便会摇铃诵经,据说能唤回迷失的灵魂。”
苏凌心头一震。
“你还记得那岛?”
“模模糊糊。”阿糜轻抚铃铛,眼神迷离,“只记得岛上有座红顶庙宇,庙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邪马台’。”
“邪马台!”周幺脱口而出,“那是倭国古都!传说中卑弥呼女王的王城!”
苏凌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继续说。”
“后来,我被人带走,说是父母双亡,由一位姓糜的商人收养。可我始终觉得……我不是中原人。我的梦里,常有海浪声,有女人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低语,还有……火光,很多火光,像是整座岛在燃烧。”她抬眼看向苏凌,目光澄澈,“我知道你在怀疑我。我也怀疑我自己。所以,我想请你……若去登州,带我同行。我要找回那些遗失的记忆,我要知道,我究竟是谁。”
苏凌凝视着她,良久,缓缓点头。
“好。”
他站起身,虽仍需倚杖,气势却如山岳崛起。
“既然真相在前方等着我们,那就无需回避。无论你是谁,来自何方,只要你心向大晋,只要你愿与我们并肩而战,那你就是我们的同袍,我们的家人。”
阿糜眼中泪光闪动,终是伏地一拜。
“谢苏督领。”
待她退下,周幺皱眉道:“师尊,此事太过凶险。若她真是倭国秘谍,哪怕被洗去记忆,一旦铃声响起,心神被控,后果不堪设想!”
“我信她。”苏凌却语气坚定,“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她看韩惊戈时,是爱;她看那铃铛时,是痛。那是真实的,不是演的。”
“可万一……”
“没有万一。”苏凌打断他,“我们查案,不是为了猜忌,而是为了明辨是非。若连信任都失去了,那我们与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有何区别?”
周幺默然。
三日后,黜置使行辕启程南下。
队伍轻装简行,仅十余骑,皆为亲信:周幺、韩惊戈、吴率教、朱冉、陈扬等人随行,阿糜亦在一匹青骢马上,披着素色斗篷,静静跟在队伍中央。苏凌坐在马车之中,由周幺驾车,沿途巡视州县,名义上是巡查民情,实则步步为营,暗察奸佞余党。
一路行来,百姓安居,市井太平,然苏凌却愈发警觉。越是平静,越显异常。他派人暗访各地驿站,发现近半月来,有多批身份不明之人持“兵部勘合”北上,路线诡异,绕开官道,直奔登州方向。更有一队商旅,自称运送药材,却在夜间卸货时,被村民窥见箱中所藏竟是兵器与盔甲!
“有人在调兵。”苏凌在车内低语,“打着朝廷旗号,实则私运军械。”
“难道是登州水师内部有人勾结倭寇?”陈扬压低声音。
“不止。”苏凌冷笑,“是有人想借倭寇之手,乱我海防,再以‘平叛’之名,掌控兵权。这盘棋,下得深啊。”
他忽然掀开车帘,望向远处一座荒庙。
庙前枯树上,竟挂着一只白布条,在风中飘荡如招魂幡。
“停车。”
众人勒马。
苏凌拄剑下车,缓步走近。那白布条上,用朱砂画着一只展翅白鸟,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故人归,魂铃响,旧约至,血偿时。”**
四周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这是冲着阿糜来的。”韩惊戈握紧剑柄,眼中怒火翻腾。
“也是冲着我来的。”苏凌冷冷道,“他们在警告我们,不要靠近登州。可他们不知道……我这一生,最不怕的,就是警告。”
他取下布条,收入怀中,转身下令:“加快行程,今夜务必赶到前方驿站。传令下去,所有人戒备,夜间轮值加倍,不得松懈。”
当夜,宿于驿站。
阿糜独居一室,窗外月色如水。她取出那枚“魂引铃”,轻轻一摇。
铃声清脆,悠远空灵。
刹那间,她眼前一黑,耳边响起无数女人的吟唱,语言陌生,旋律诡异,仿佛从海底传来。她看见红顶庙宇,看见火光冲天,看见一群白衣女子跪拜在地,中央一人头戴金冠,手持铃铛,缓缓转身那面容,竟与她有七分相似!
“阿弥……回来吧……”那女子开口,声音如梦似幻,“你的使命还未完成……”
“不!”阿糜猛然惊醒,铃铛落地,浑身冷汗。
她颤抖着捡起铃铛,却发现铃身内侧,竟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白鹭第三子,代号:弥音,使命:潜伏,待鸣。”**
她呆坐良久,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她不是失忆……她是被抹去了记忆。
原来,她不是普通人……她是被选中的棋子。
可她不愿做棋子。
她要成为执棋者。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前行。
阿糜找到苏凌,将铃铛与内文之事和盘托出。
苏凌听完,久久未语。最终,他只说了一句:“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阿糜,也不是弥音。你是你自己。你想走哪条路,我陪你。”
阿糜抬头,望着他坚毅的侧脸,终于露出这几日来的第一个真心笑容。
七日后,队伍抵达登州港外十里。
前方雾气弥漫,海风咸腥。
哨探回报:登州城门紧闭,城头守军换防,旗帜非大晋赤龙旗,而是绣着一头黑鲨的玄旗!
“黑鲨旗……”朱冉变色,“那是登州水师叛将秦烈的标志!此人四年前因贪腐被革职,传言已投靠倭寇!”
“果然是内外勾结。”苏凌冷笑,“他们等不及了,索性撕下面具,公然夺权。”
“那我们……”吴率教握紧铜棍,“杀进去?”
“不。”苏凌摇头,“我们不打城,我们入海。”
众人一愣。
“根据村上供述,倭寇在登州外海有三处补给岛,其中一处名为‘蓬沙’,正是他们联络中枢。若我们能抢先一步控制该岛,截获他们的通信,便可掌握全局主动。”
“可茫茫大海,如何寻岛?”陈扬问。
“有铃。”苏凌看向阿糜,“你体内的记忆或许被封,但血脉不会说谎。那‘魂引铃’既是控制之器,也是指引之物。你若愿意,可随我们出海,试着感应它的召唤。”
阿糜毫不犹豫:“我愿意。”
当夜,一行人悄然乘小舟出海。
月黑风高,波涛汹涌。阿糜立于船头,手持铃铛,闭目凝神。忽然,铃铛无风自动,发出微弱共鸣。她睁开眼,指向东南方。
“那边……有回应。”
舟行一夜,天明时分,一座孤岛浮现于海雾之中。岛上礁石嶙峋,林木幽深,中央竟有一座废弃灯塔,塔顶悬挂着一面白旗,旗上绘着展翅白鸟。
“蓬沙岛。”苏凌低声道,“到了。”
众人登岸,悄无声息潜入灯塔。
塔内布满机关,墙上刻满倭文符咒,中央石台上,赫然摆放着一台青铜罗盘,罗盘指针不住旋转,最终指向登州城方向。而在罗盘旁,还有一卷密信,尚未寄出。
苏凌取信展开,脸色骤变。
信上写着:
**“登州已定,秦烈掌权,只待三日后月圆之夜,引倭舰登陆。届时里应外合,歼灭大部守军,伪造成海贼作乱。另,‘弥音’已现踪迹,若能擒获,可重启‘鸣计划’,唤醒其余潜伏者。”**
“鸣计划……”阿糜喃喃,“原来如此。我不是一个人……还有更多像我一样的人,被埋在这片土地之下,只等一声铃响,就会醒来……”
“那就让他们永远睡着。”苏凌冷声道,“周幺,毁掉罗盘,烧毁密信。吴率教、朱冉,你们带人埋伏海岸,若见敌舰靠近,立即点燃烽火。陈扬,你速回登州附近,联络忠于朝廷的残部,准备里应外合。”
“那你呢?”韩惊戈问。
“我去灯塔顶层。”苏凌抬头,望向塔顶那面白旗,“我要让全岛都知道苏凌在此。谁想夺我山河,先问过我的剑。”
众人领命散去。
苏凌独自登塔。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塔顶,将“江山笑”插入石缝,任其迎风铮鸣。随后,他取下那面白旗,撕成碎片,抛入大海。
“告诉你们的主子。”他对着虚空低语,“这盘棋,我还没下完。想赢我?拿命来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