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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放亮,龙台城的喧嚣渐渐升起,但黜置使行辕内,却笼罩在一片与外界繁华格格不入的肃静之中。
正厅里,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映得青砖地面光影斑驳。
苏凌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月白色常服,衬得他眉目清朗。他微微垂首,目光沉静地落在面前摊开的几份卷宗案牍之上,手指间还夹着一管狼毫小笔,时而凝眉细看,时而提笔在一旁的素笺上写下几行奇丑的小字,神情专注。
小宁总管垂手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眼观鼻,鼻......
阿糜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苏凌这句话里裹挟的寒意刺穿了肺腑。她原本苍白的脸色霎时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深处映着烛火摇曳的微光,像两簇随时会熄灭的幽蓝火苗。
密室里静得可怕。连烛芯爆开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她没有辩解,没有反驳,甚至连垂下眼帘的动作都凝滞在半途。那是一种被彻底剖开、无处遁形的僵直——不是羞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灵魂被钉在真相十字架上的剧痛。她曾无数次在深夜独坐时预演过这个场景:当韩惊戈终于知晓一切,当他目光从温柔转为审视,再从审视坠入深渊……可她从未想过,真正将这把刀递到她心口的,竟会是眼前这个素昧平生、眼神如冰渊般深不可测的男人。
“是……”她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地,却带着千钧重压,“我等得太久。”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自己左腕内侧一道早已淡成银线的旧疤——那是当年在拢香阁被鸨母用烧红的铜簪烙下的印记,也是她第一次真正学会沉默的地方。那时她以为忍耐就是活着的全部意义;如今才知,有些沉默比烙铁更烫,比锁链更沉,它无声无息地绞紧喉咙,直到把人拖进自己亲手掘就的坟墓。
“我以为……时间会帮我。”她喃喃道,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我以为感情足够深,就能撑住所有谎言;我以为只要我不说破,那些阴影就不会蔓延到他身边……可原来不是。”她的手指缓缓松开,指甲边缘泛起青白,“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别人手里,就藏在我日日擦拭、却始终不敢照见自己的那面铜镜里。”
苏凌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看她眼中那点微弱的火苗如何在自责的冷风里明明灭灭,看她肩膀如何一点点垮塌下去,仿佛支撑了太久的脊梁终于不堪重负。他见过太多人在真相面前溃不成军——有人嘶吼,有人跪地,有人疯癫。但阿糜没有。她只是安静地碎裂,像一块薄冰在无人注视的河面下悄然绽开细纹,每一道都精准对应着她曾对韩惊戈隐瞒的每一句谎话。
“玉子知道么?”苏凌忽然问。
阿糜怔住,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知道你与韩副督司往来,也知道你刻意隐瞒住处。”苏凌的语气毫无波澜,却像一把钝刀在旧伤上反复刮擦,“但她从未阻止,甚至……默许了你的‘镇口之约’。”
阿糜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苏凌追问,目光如钩,“若她真将你视作靺丸女王血脉、视为重要棋子,又怎会容许你与大晋暗影司高层私下往来?这无异于在火药桶旁燃烛。”
阿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异常清醒:“因为她……需要一个‘眼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淤积多年的浊气尽数排出:“玉子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韩惊戈是龙台城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但他握刀的手,此刻正悬在半空。我们不必去抢那刀柄,只需看清他刀尖所向,便胜过千军万马。’”
苏凌瞳孔骤然一缩。
“她……”阿糜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她早就看出韩大哥的处境。朝堂之上,沈济舟与萧元彻势同水火,暗影司名义上隶属天子,实则已被各方势力渗透拉扯。韩惊戈能坐稳副督司之位,靠的不是党羽,而是他手中那柄‘刀’——查案不避权贵,缉凶不徇私情,连大鸿胪孔鹤臣府上几桩陈年旧案,都是他亲手翻出来的。”
“可正因如此,他才最危险。”阿糜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向苏凌,“他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稍有不慎便会崩断。玉子说,若此时强行拉拢他,或威逼他,只会让他这条弦彻底断裂,反噬自身。但若让他自己‘看见’某些事……比如,一个身份神秘、行踪诡异、与靺丸武士密切往来的‘孤女’;比如,聚贤楼背后孔氏父子与靺丸使节密会的蛛丝马迹;比如,玄兔郡水师调动异常、却无任何调令存档的漏洞……”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玉子不需要我告诉他什么。她只需要我……活在他目光所及之处。让我成为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本就怀疑、却苦无证据的真相。让我成为一根引线,把他那柄锋利的刀,悄无声息地,引向她想让他劈开的方向。”
密室里陷入死寂。
烛火猛地一跳,将两人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两尊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
苏凌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他缓缓坐直身体,脊背挺得如一杆未曾出鞘的枪。方才还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起冰冷锐利的风暴——不是针对阿糜,而是穿透她,射向那个远在万里之外、以柔韧手腕拨弄全局的玉子。
原来如此。
这根本不是一场单向的情感利用。玉子的布局,精妙得令人胆寒。她将阿糜置于明处,将韩惊戈置于暗处,让两个本不该交汇的轨迹,在醉仙居的琴声里自然相融。她不给阿糜任何指令,却用沉默和纵容,将她变成一枚最温润也最致命的棋子——一枚能让韩惊戈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的怀疑、调查、乃至最终的决断,都悄然纳入靺丸既定轨道的棋子。
而阿糜呢?她以为自己在守护爱情,实则成了最完美的诱饵;她以为自己在积蓄力量,实则每一分体己钱、每一次镇口分别,都在为玉子铺设通往龙台权力核心的阶梯。
“所以……”苏凌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金属淬火般的硬度,“当韩副督司最终查到聚贤楼,查到孔溪俨与靺丸商船的往来账册,查到玄兔郡水师扣押靺丸船队那夜,恰有三艘孔氏名下的货船停泊在望海港外……他所有的线索,都必然绕不开你。”
阿糜轻轻点了点头,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沿着她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在下巴尖凝成一点微光,随即坠下,消失在衣襟褶皱里。
“他来找我那天……”她的声音破碎不堪,“他眼里没有质问,只有疼惜,还有……一种快要溺毙的疲惫。”她抬起手,虚虚按在心口位置,仿佛那里仍残留着韩惊戈指尖的温度,“他说,‘阿糜,我快找不到路了。有人在我脚下埋了太多岔道,每一条都通向悬崖。可你站在这里,是我唯一能确认不是幻象的坐标。’”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
苏凌的目光倏然锐利如电:“他没问你?没逼你开口?”
“他问了。”阿糜闭上眼,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跪在我面前,额头抵着我的手背,一遍遍问我‘信不信我’……可我张不开嘴。不是不想说,是……是喉咙里堵着玉子给我的那枚药丸——她说,若我泄露半个字,便立刻毒发。那药性极阴,发作时五脏如焚,七窍流血,三刻即亡。”
她睁开眼,泪水浸透视线,却固执地望着苏凌:“您说,我该怎么信他?拿我的命,去赌他能不能在毒发前,找到解药?还是拿他的命,去赌他能否在满朝文武的围杀下,护住一个‘靺丸奸细’?”
苏凌沉默良久,久到烛泪在铜盏边缘堆叠成一座小小的、颤抖的山丘。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玉子给你服下的,不是毒药。”
阿糜愕然抬头。
“是假死药。”苏凌的指尖在膝上缓缓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如同斩断某种无形的锁链,“真正的毒药,需要特定引子才能激发。她给你的,只是药引。而引子……就在她自己手里。”
阿糜浑身一震,血液似乎瞬间凝固。
“她给你假死药,不是为了控制你,”苏凌的目光穿透她脸上的震惊与茫然,直抵其灵魂深处,“是为了让你‘死’一次。死在韩惊戈的保护之下,死在暗影司的严密监管之中,死在所有人——包括织田大造安插在龙台的耳目——的注视之下。”
“唯有这样,你才真正‘安全’。”他的声音冷冽如霜,“因为你已是个‘死人’。一个被暗影司‘秘密处置’、尸骨无存的靺丸细作。从此,再无人会费心追踪一个死人的过往,更不会有人相信一个死人还能传递情报。”
阿糜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苏凌,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你……你怎么会知道?”
苏凌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锦帕,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锦帕一角,用极细的墨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雀鸟——那纹样,与阿糜当日袖口撕裂处露出的内衬绣纹,分毫不差。
阿糜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锦帕,”苏凌的声音平静无波,“是你昏迷初醒时,攥在手心里的。而你袖口内衬的绣纹,与靺丸王宫尚衣局所用针法,同出一源。这种针法,只用于王室近侍的贴身衣物。”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玉子,是卑弥呼女王最信任的尚衣局掌事。她亲自为你缝制衣物,亦是你唯一的‘母亲’。她给你的药,从来不是催命符,而是……保命符。”
阿糜呆立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她低头看着那方锦帕,又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摸向自己左腕内侧那道银线般的旧疤——那疤痕的形状,竟与锦帕上雀鸟翅膀的轮廓,隐隐相合。
原来不是枷锁,是羽翼。
原来不是囚笼,是巢穴。
原来她以为的步步惊心,不过是母亲以血为线、以命为梭,在暴风雨来临前,为她织就的最后一道屏障。
“那……玉子她……”阿糜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碎裂的胸腔里硬生生抠出来,“她为何……要死?”
苏凌的目光沉入幽暗:“因为,她必须死。只有她的死,才能让这场‘假死’,变成所有人都信以为真的‘真死’。”
“韩惊戈发现你袖口绣纹的那晚,”苏凌的声音如同寒潭滴水,清晰而冰冷,“玉子便已知,你在他心中,再非一枚可弃的棋子。她若不死,韩惊戈必穷尽手段追查你身世;她若不死,织田大造派来的杀手,绝不会放过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活口’。”
“所以她选择了最干净的方式。”苏凌抬眼,烛光在他眸底燃起两簇幽微却灼热的火,“她将自己,变成了你通往生路的……第一块垫脚石。”
阿糜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她没有哭喊,只是将脸深深埋进那方绣着雀鸟的锦帕里,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起来。压抑了太久的悲恸,此刻终于冲垮堤坝,化作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素净的锦缎,也洇开了那只振翅欲飞的雀鸟——它仿佛在泪水中活了过来,正奋力挣脱湿重的束缚,向着不可知的远方,展开残破却决绝的双翼。
密室里,只剩下她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和烛火燃烧时细微的、永恒的噼啪声。
苏凌静静看着,目光沉静如亘古的星河。他没有上前搀扶,亦未出言安慰。他知道,此刻所有的言语都是亵渎。这跪倒,不是屈服,而是灵魂在废墟上,第一次真正辨认出自己血脉的纹路。
良久,阿糜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双眼红肿,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缝隙里,悄然萌生。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狼狈的泪痕,动作粗粝却带着一种新生的狠劲。然后,她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迎向苏凌,不再闪躲,不再惶惑,只有一种被烈火煅烧后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苏先生,”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像绷紧的弓弦,蕴藏着千钧之力,“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烛火猛地一跃,将她眼中那点微光,映照得如同寒夜中初升的启明星。
苏凌终于缓缓颔首。他伸出手,将那方已被泪水浸透的锦帕,轻轻推回到阿糜面前。
“拿着它。”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不容置疑的涟漪,“从现在起,你不再是阿糜。你是……卑弥呼女王的‘雀翎’。”
“而你的第一个任务,”苏凌的目光越过她,投向密室外无边的浓重夜色,仿佛穿透了龙台高耸的宫墙,直抵东海之滨那片被战云笼罩的海域,“是告诉韩惊戈——他一直在找的那艘‘失踪的靺丸二等将军座舰’,它的残骸,并不在渤海深处。”
“它就在……聚贤楼后巷,那口废弃的枯井底部。”
阿糜的指尖,缓缓抚过锦帕上那只被泪水洇染得模糊却愈发鲜活的雀鸟。她没有问为何,没有质疑,只是将锦帕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一阵急促的叩门声,突兀地撕裂了密室里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