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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瑶去西境“赈灾”这两个多月来,督造坊在原有的重甲战车基础上,又连续攻克了两道玄铁机关的难题,如今的火力和防御,早已与两个月前不可同日而语。
裴清舒又让军械库的人,在原有火铳的基础上,利用其原理改造成口径更大的火炮。
但这些都是秘密进行之事,所有细节都不能带出督造坊。
若想在此时呈给孟瑶看,只能现场将图纸绘制出来。
好在乔茵是有些绘画功底在身的,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更何况,她看出两位主子要说体己话,便悄然退了出去。
轻手轻脚地进了隔壁的小书房,专心致志地绘制那幅改进后的战车图纸。
屋里没了外人,孟瑶拉过一张杌子,在床榻前坐定。
开门见山地问:“你今日曾说,要给表兄最后一次机会。方才我可是亲自把人给你运到跟前来了。不知他可曾抓住了机会?”
裴清舒闻言瞅了她一眼:“我就知道是你出的主意。他都伤成那样了,你还真是不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死在我面前。”
“看你这样子,是心疼上了?说吧,他跟你说了什么?”孟瑶笑着问,她只想知道结果。
裴清舒指尖绞着锦被的缎面:“他说,待一个月后他伤愈能行,便会去裴府提亲。”
“提亲?”孟瑶先是一愣,继而大喜。
待缓过来后,盯着裴清舒泛红的耳尖,追问:“那你怎么回答?”
“我拒绝了。”裴清舒抬眼看着孟瑶,唇角勾起一抹清透的笑。
孟瑶眼中满是惊愕:“为什么?”
作为旁观者,她最清楚裴清舒对宋岫白的感情有多炽热。
也知道她为此受了多少委屈。
如今生死勘破、心意相通,本该是苦尽甘来的圆满,为何要拒绝?
可看着裴清舒那双清亮的眼,孟瑶压下疑惑,她相信裴清舒定然有她自己的理由。
于是,斟酌用词后,中肯道:“表兄虽不善表达,但他既承诺提亲,定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以他的为人,今后绝不会辜负你。”
裴清舒斜靠在引枕上,唇角挂着一抹清清浅浅的笑,眼神亮得惊人:“我自然知道,否则又怎么会在他的身上耗费这么多的心血?”
“可那你为何……”
“因为他一直在俯视我。”裴清舒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望着头顶摇曳的承尘,声音轻缓:“他口中自谦是商贾出身、配不上名门世族,可他的所作所为,却是在擅自决断我对他的感情。他这是在将自己凌驾于我之上……他把我当成毫无自保之力的弱者,理所当然地认为我需要被护在他的羽翼之下。”
说到此处,裴清舒冷笑了一声:“可为什么?他凭什么替我去承担那些所谓的‘牺牲’?他又凭什么认定,我裴清舒经不住这世间的风雨?在我和他的这段关系中,他凭什么认定他必须是那个‘保护者’的角色?”
内室里烛火哔剥。
裴清舒的连连发问,如珠玉般敲在孟瑶的心头。
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裴清舒继续说:“在他的视角里,远离和回避是对我的‘保护’。风雨来袭,他理所当然地把我推开。他以为这是大义和保护,可这恰恰是因为他根本不懂我,也不愿懂我。”
“如今,他想要直面感情了,就跑过来一开口就是要和我成亲。他以为我曾心悦他,就一定会理所当然地嫁给他吗?”
“当然不可能。”
裴清舒的话说完了。
她看着烛火映照下,孟瑶忽明忽暗的脸色。
突然有些犹疑:“瑶儿,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些话,她方才也对宋岫白说过。那一刻,宋岫白脸色惨白,显然无法理解。
那……孟瑶呢?
她在这个千年之前的时代,唯一的挚友呢?
会不会也无法理解她。
很很快,她的心落回了原处。
因为孟瑶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继而深深看向裴清舒:“你说的,不错!感情是对等的,不该由一方擅自决定。”
裴清舒是一个独立的个人。
宋岫白不应该以自己的角度去为她做主。
更何况,裴清舒并非是寻常的女子,她更有自己的想法。
看着好友那双通透的眼眸,孟瑶胸腔里涌起一股激赏与共鸣:
“清舒,我支持你。女子虽不若男人身强体壮,但绝不该因此被钉在弱者的位置上,被动地等待垂怜和庇护。”
见她如此,裴清舒彻底放下心:“我就知道,这天底下,唯有我的瑶儿能懂我。要不说你能做太子妃呢!”
孟瑶嘴角微勾,但脑海中拂过宋岫白那张苍白的脸,又忍不住低叹:
“我也并非因为他是我表兄,而故意偏袒。但仍有一种可能出现……这一年多来变故横生,表兄也不过刚及弱冠,面对突变难免事难两全,尤其是无法顾及周全。若你们因此而放下彼此,若真的错过真心,不知将来是否会追悔莫及?”
“放下彼此?”裴清舒笑了笑,“当然不。”
“你这是何意?”孟瑶听不明白了。
裴清舒低下头,指尖似有若无地触摸着衣襟上的褶皱。
那是宋岫白将她死死护在身下时抓出来的,虽层叠凌乱,却出奇地让她安心。
她抬头,迎上孟瑶不解的目光:“我是拒绝了他的提亲,但我愿意接受他做我的‘男朋友’。我要让他在平等的视角上,认认真真地跟我谈一场恋爱。”
孟瑶彻底糊涂了。
先前她与楚墨渊感情波折时,裴清舒确实教过她“谈恋爱”。
可那时她与楚墨渊本就是夫妻,相互之间的互通心意和亲密相处,也算是顺理成章。
但如今清舒刚刚拒绝了提亲,这下他们之间又该如何相处?
裴清舒笑道:“成亲是成亲,恋爱是恋爱。即便不是夫妻,也可以恋爱啊!恋爱期间,没有两姓之好的利益捆绑,没有三书六礼的道德枷锁。我们只是纯粹的两个男女,互相了解,消除隔阂,最终确定对方究竟是不是那个能携手一生的人。”
“所以,你是愿意给他一个改变的机会。”孟瑶有些听明白了。
裴清舒颔首:“在这个生来便习惯了三纲五常的时代,宋岫白愿意支持你在朝堂理政,支持我制造火器机括已属难得。但若要让他瞬间学会以平等视角看待女子,有违他过往二十年受到的教育,我不求冒进。”
“若他在恋爱期间能学会如何平等地爱一个人,我会接受他的求婚。相反,若他改不掉,那便一别两宽,我裴清舒也算对得起这段感情,不留遗憾。”
孟瑶听完,沉默许久。
因为她的心中百感交集。
她曾以为清舒在被伤透后会彻底死心,进而选择像商羡之那般的青年才俊。
没想到……
她由衷地感慨:“没想到,你还愿意给表兄这个机会。”
“这不是给他,是给我自己一个机会。”裴清舒狡黠一笑,“瑶儿,你知道白月光的杀伤力有多大吗?宋岫白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入得眼、动了心的男人。他是我的白月光。”
所以她不想留下遗憾。
更何况,如今的她,有位高权重的太子妃做朋友,有至今仍旧风靡京城的话本挣身家,有疼爱她的祖父做退路,还有督造坊里能改天换地的火铳机括做底气。
不过是一次恋爱而已。
她有的是试错的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