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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眉梢微抬:「你认得我们?」
孙策也偏过头,打量这少年……声音清亮,眼神不怯,倒不像寻常世家子那般拘着。
「江东小霸王孙伯符,美周郎周公瑾,天下谁人不晓?」
这话略显浮夸,可陆逊脱口而出时,喉结微动,指尖在袖口悄悄攥紧。眼前站着的,是周公瑾啊……羽扇轻摇丶谈笑定乾坤的人;还有孙伯符,横刀立马丶气吞吴越的少年豪杰。他读过史册,也看过演义,但真见了活人,心口那点热气压都压不住。
孙策与周瑜互望一眼,没接这话。名头?他们自己倒没觉得响到这地步。不过既已至此,便随陆逊进了门。
廊下无人,只零星堆着几截船肋丶几块未刨光的杉板,木屑还浮在空气里,没半件值钱物件。
三人入正厅,陆康已在主位端坐。方才陆逊开口时,便已朝后堂抬了抬下巴,早有侍从溜着墙根去报信了。
「二位驾临,所为何事?」
话音落地,茶盏还没搁稳。没寒暄,没虚礼,一句直戳要害。
也难怪。陆康心里清楚:孙策此前归袁术节制,而袁术与陆氏早年龃龉不断,面和心冷。
周瑜一眼便瞧出他眉间那点沉滞,再瞥孙策……后者坦荡立着,毫赤裸裸。他心中了然,只将袍袖一整,朗声道:「陆大人恕罪。我二人已辞别袁术,辗转南下,欲在江东立足。此来,是想与陆家议一桩买卖……购些船只。」
轻描淡写,却把最要紧的撂了出来:他们不再是袁术的人了。
陆康眼皮一跳,指腹在案角轻轻一叩,气氛松了一线。
「买船?可以。只是……袁公路可曾交代过旁的事?」
周瑜忽而一笑:「他确有吩咐……若遇陆氏,尽可除之,替他消这口闷气。」
满厅霎时静了。陆康脸色一沉,陆逊站在侧后,额角青筋隐隐一跳,暗骂:叔父这嘴,真是比铜锣还脆!
「……我们回绝了。」周瑜语气未变,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天凉加衣,「袁术所为,悖理失道,我等不忍附逆。今日登门,只为化敌为友。」
陆逊低头揉了揉鼻尖,忍住没翻白眼。这节奏,分明是故意吊着人喘不上气。
他早知周瑜是谁。
不是戏台上的「心窄周郎」,而是史笔里那个:二十岁拜建威中郎将,三军敬服;三十四岁执掌水师,赤壁一把火,烧得百万曹兵溃不成军;病中犹策马巡江,箭创裂开也未曾皱眉。更记得孙策临终托孤那句「外事不决问周瑜」……不是客套,是血里熬出来的信重。
这些事,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可此时此刻,那人就坐在对面,袍角垂落,手指搭在膝上,腕骨清劲,笑意温淡。
陆逊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天下谁人不晓」,竟不算太假。
可《三国演义》里,罗贯中老先生把周瑜写成了个容不得人丶见才就压的窄量人。一瞧见诸葛亮机敏过人,心里便横着刺,卯足劲儿设局害他,非得除掉不可。结果呢?诸葛的应对早在他意料之中,计策次次落空,反倒被牵着鼻子走……气急丶憋屈丶再气急,三回两回,竟呕血而亡。咽气前那一声「既生瑜,何生亮」,仰天而叹,倒像把命都搭进去了。
这段你来我往丶针尖对麦芒的较量,写得紧绷利落,人物活脱脱立在纸上。单论小说塑造,确是高明;可要照着史实掰扯,却连影子都寻不着……纯属编排。陆逊当年读到这儿,直拍案冷笑:若正史真能这么写,周瑜何至于背了千年的冤名?
陆逊只想说清楚:史书上的周瑜,压根没被诸葛亮气死,更无什么「三气」之说……连蛛丝马迹都不曾有。若论建安十三年前后,二人身份丶分量丶所起作用,赢的分明是周瑜,不是孔明。一个久经沙场丶通盘运筹的统帅,一个初出茅庐丶尚在试锋的新锐,高下本就不必争。
周瑜帮孙氏打江东基业时,诸葛亮还在四处辗转,隐在山野间。兴平二年到建安五年孙策遇刺前,天下军阀混战刚起,周瑜已随孙策横渡长江,先破刘繇,再定丹阳丶吴丶会稽丶庐江丶豫章丶庐陵六郡。其中吴丶会稽虽未亲临前线,但若无他率水师断敌援丶扼江口,孙策根本过不了江,这两郡也早归了别人。
而那时的诸葛亮呢?十四岁随叔父赴豫章上任,半道逢乱,又转投荆州依附刘表;十七岁叔父病故,才搬去襄阳西边隆中,种地丶读书丶静待时机,一待就是十年。周瑜在江东号令诸将丶开府建牙时,孔明连面都没露过。两人此时本不在同一局里,比都无从比起。真要较劲,得从建安十二年冬他应刘备之邀出山才算开头。
赤壁之战,主心骨是周瑜,孔明只是协理一角。
建安五年孙策亡故,十九岁的孙权接掌江东。周瑜闻讯,即刻率兵自巴丘赶至吴郡奔丧,此后留驻吴会,以中护军之职,与张昭共掌军政。他辅少主丶稳人心丶固疆土,更亲领兵马击退黄祖对柴桑的进犯。建安十三年春,孙权再伐江夏,周瑜为前部大督……东吴第一位大都督。陆逊后来也坐过这个位子,自然明白:大都督三字,不是虚衔,是实打实的兵权丶调度权丶决断权。此战大破黄祖,斩其主将,俘获甚众。凯旋后,周瑜奉命镇守鄱阳。
七月,曹操取荆州,大军顺流东下。曹丶刘丶孙三方角力骤然白热,赤壁一役就此拉开。
战前,孔明确有奔走之功:说服孙权抗曹,舌战群儒,激得孙权拔剑斫案……
这些事,史书不讳言。
可细看便知:鲁肃早一步定下联刘抗曹大计,先迎刘备入吴,再促孙权决断;孔明是踩着这步棋上去的。他见孙权时,对方尚在犹豫,而东吴内部,降声一片,张昭等重臣已拟好降表。真正扭转局面的,是周瑜自鄱阳星夜赶回。他当廷驳斥降议,一条条拆解曹军虚实:北兵不习水战丶瘟疫蔓延丶后方未稳……末了掷地有声:「将军擒操,宜在今日!」
孙权听罢,当场解佩刀赐予周瑜,授全军节制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