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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陆逊读到时,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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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周瑜,孙权未必敢抗;没有周瑜坐镇中军,联军便是散沙。他是决策者,是统帅,是火攻之策的最终拍板人,也是黄盖诈降丶程普断后丶韩当策应这一整套部署的总调度。
而孔明,只随军同行,至刘备营中,与东吴将领「并力拒曹」。史书明载,仅此而已。至于草船借箭丶借东风丶智算华容……查无此事。
若论首功,非周瑜莫属;若论次功,黄盖献火攻丶亲身涉险,当居其二。至于孔明在此战中的具体作为,陈寿《三国志》一字未录。
可让陆逊心头一沉的是,翻遍《三国演义》,但见孔明在赤壁一役里处处抢眼:借箭是他的手笔,祭风是他的神通,火攻是他定的调子,仿佛整场胜局全靠他一人运筹帷幄。其实草船借箭那事,压根儿是孙权后来在合肥对阵曹军时乾的;七星坛上焚香祷风,更是子虚乌有;连火烧战船的主意,史书里也从未记他半句。这些桥段,不过是小说家添油加醋罢了。真实战场上,周瑜才是统帅,军令如山,号令严明,连刘备见了都收起架子,肃然屏息。
刘备从樊口赶来会面,听闻周瑜只带三万兵,当即提议请鲁肃一道议事。周瑜拱手答:「军令既出,岂容假手于人?若想见子敬,改日登门便是。」话音落地,刘备先是脸上一热,继而眉梢一扬……不是为被拒而不快,倒是真被这股子铁律般的整饬劲儿震住了。
曹操败走后,曾修书致孙权,里头写道:「赤壁之役,适逢疫病横行,孤自焚舟船引兵而退,倒叫周瑜白捡个虚名。」这话听着像是遮羞,细品却更显周瑜分量:若非他确凿立下大功,曹公何必急着撇清?
在《演义》尚未风行之前,士林间提起赤壁,向来只认周瑜。
胡曾吟道:「烈火西焚魏帝旗,周郎开国虎争时。交兵不假挥长剑,已挫英雄百万师。」
苏轼更在《念奴娇》中挥毫泼墨:「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唐宋文人不约而同把破曹首功记在周瑜名下,并非偏爱,实因史实如此。陆逊每每读到此处,眼前便浮起那人束发佩剑丶临江而立的身影,心口一热,喉头微哽。
史载周瑜性情开阔,待人宽厚,从无狭隘之气,上下皆愿附之。老将程普倚老卖老,早年屡次当众折辱他,周瑜只作不见。久而久之,程普反被折服,逢人便叹:「与周公瑾交,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建安十四年,周瑜拿下江陵不久,曹操遣蒋干过江游说。蒋干见他意坚志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返程只对人讲:「周郎雅量高致,吾不如远甚。」
他是孙策生死兄弟,又是孙权连襟,吴夫人临终还嘱孙权「以兄奉之」。这般身份,本可凌驾群僚之上,他却始终谦抑守分,凡事躬身而行,礼敬孙权如君如父。他通晓音律,吴中百姓至今传唱:「曲有误,周郎顾」……一个能听出丝竹差错的人,怎会是个刻薄寡恩的主儿?
陆逊钻透这一层,才算拨开了《演义》堆砌的雾障,看清了诸葛亮与周瑜各自本来面目。自此,他对「卧龙神算」四字再不动容;唯独对《隆中对》里那一纸三分天下的方略,尚存几分敬意。
可若论统兵之能丶治军之严丶胸襟之广丶文章之气,陆逊心里清楚:诸葛亮远逊周瑜一截。若单论领兵打仗,三国之中,除却曹操,再无人堪与周瑜正面交锋。可惜罗贯中一心尊许,笔下周瑜便成了气量窄丶谋略浅丶处处被压一头的配角。
「你说……船,是他造的?」
一声清朗问话劈进来,陆逊猛一回神。
周瑜已站起身,手指直直指向他,眉头高挑,眼底全是惊疑:这么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竟能通晓船工机巧?
「不错!」陆康抚须而笑,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我这侄儿不单熟读兵法,改良战船,也是信手拈来。」
起初他自己也是这般神情……不信丶再不信丶最后亲眼验过才哑口无言。
陆逊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没接话。
他们聊的造船丶水战丶军械,他早听得耳朵起茧。
此刻他盯着周瑜腰间那柄素鞘长剑,心思早飘出十里之外,只剩一个念头扎在脑仁里:
周瑜……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氏世代簪缨,堂祖父周景丶堂叔周忠,俱官至太尉;父周异,曾任洛阳令。他幼时与孙策同窗共读,孙策初起兵,他便倾尽家资助其募兵买马,亲率兵卒扫平江东六郡。袁术慕其才,欲授以要职,他观其志短器小,断然辞谢;旋即渡江投奔孙策,南征北讨,立下开国根基,深得孙策托付。孙策遇刺,他与张昭并受遗命,辅佐年少孙权,稳住东吴大局。曹操吞并河北后,逼孙权送质子,他力排众议,直言「送质则失人心」,硬是扛下压力。
赤壁鏖兵,他力主抗曹,洞悉曹军水土不服丶战船连锁之弊,亲督水陆两军,在赤壁丶乌林两处连环纵火,以三万破数十万,一战定鼎。战后乘胜取南郡,曹仁弃城而逃。接着又向孙权密陈方略:西进巴蜀,先取张鲁,再图刘璋,与曹操划江而治……这份眼光,已是穿透十年的棋局。可就在江陵整军待发之际,他病逝于巴丘,年仅三十六。
史册写得滴水不漏。
天妒英才?英年早逝?
陆逊盯着周瑜袖口一道细小的针脚裂痕,缓缓摇头……
不对。
建安十五年,周瑜死在八丘。
他刚从江陵启程,准备整军西进,行至八丘,忽然倒下,再没起来。三十六岁。
孙权闻讯,当场泪涌,伏案不能言。后来登基称帝,每逢朝会,提起周瑜,仍眼眶发烫:「若无公瑾,孤何以立于庙堂之上?何以南面称尊?」
东吴的鼎足之志丶吞并中原的图谋,随他这一倒,尽数落空。自此,江东再不言取天下,只守长江,苟全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