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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艺录制就定在一周后。
周姐把学员资料发过来那天，简音坐在书桌前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二十个学员，每人一份履历和一段初舞台表演的片段。
她一个个看，把每个人的特点、问题、可提升的空间都记在笔记本上。
她写得很细。
有人在肢体表达上放不开，她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建议做几组无实物练习”。
有人台词节奏太赶，她在旁边批了“试试把每句话最后一个字拖长半拍，再收”。
有人情绪给得太早，后面没力气了，她在那个人名字下面画了两道线，写了三个字：压着演。
以前她是站在台上被点评的那个，现在她要坐在导师席上点评别人了。
这个身份转换比她预想中更需要适应。
季砚知路过书房时，看到她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头，脚步停了下来：“看什么呢？”
“学员资料。”简音头也没抬，“我在学着怎么当导师。”
季砚知走进来，在她旁边站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三四行字，有的打了问号，有的画了圈。
“你写这么多？”
简音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我怕到时候说不到点子上。点评这东西得慎重点，说轻了没意义，说重了打击人，说偏了显得不专业。”
季砚知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停了两秒，然后开口：“那现在，假设我就是这个学员，你打算怎么跟我说？”
简音想了想：“先肯定他做得好的地方，然后说问题，给一个具体的可以改进的方向。比如，你刚才那场戏前半段可以压着演，把力气留到后面爆发。”
“那你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样的人站在你面前？”
简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坐在导师席上的时候，你想的是谁？”
简音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之前参加那档综艺的时候，她之所以会被恶意剪辑、会被观众误解，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台上的导师从来没有把她当作一个演员看过。
他们坐在那个位置上，天然觉得自己高出一截，点评的每句话都带着我在教你做事的立场。
而她不想变成那样。
“我想的是，如果那年的简音站在我面前，我该怎么跟她说。”简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先安静了一瞬，“不能哄，不能捧，也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很差。要说她听得懂、接得住的话。”
季砚知听完没有评价，没有说对或错。
他只是把笔记本推回她面前，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像想起什么事一样补了一句：“那你已经有答案了。”
简音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书房，低头又看了一遍自己摊开的笔记本。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还在那里，但她发现，自己再看它们的时候，视角已经变了。
后来的几天，简音一直在研究演技指导这件事。
看表演教学的视频、翻以前上过的大师课的笔记、甚至对着镜子自己试了一遍如果坐在导师席上眼神该放在哪里。
不仅仅是为了教给学员，也是为了自己。
直到录制前一天晚上，简音把笔记本又过了一遍，在心里走了一遍流程，才从书桌前站起来。
走到客厅时，季砚知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他听到脚步声便合上书放在一边：“准备好了？”
“嗯，差不多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明天你几点到？”简音问。
“上午十点，你呢？”
“九点，要先化妆。”
“那我也早点过去，送你。”
简音偏过头看他：“你不用专门送我。”
“我也要去，不是专门送你。”他顿了一下，“顺路。”
简音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
客厅安静下来了。
窗外的车流声被十五层楼的高度压得很远，只有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是满的。
“季砚知。”
“嗯。”
“我明天可能会紧张。”
“紧张就看我。”季砚知偏过头，目光定在她脸上，“我就在旁边坐着。”
简音听见了，没有接话。
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才放进心里，然后站起来往客房走：“那你今天别再熬夜了。”
“知道了。”
第二天，简音比闹钟还早醒了二十分钟。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躺了片刻才坐起来。
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时，季砚知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面前摆着两杯咖啡和一碟切好的水果。
他抬起头看了简音一眼，把其中一杯推到对面。
简音走过去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她低头看了看那碟水果，草莓切成两半，于是挑了几个放在边上的吃掉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早餐。
出门前简音还特意走回房间把笔记本拿出来塞进包里，才往外走。
到录制现场时，走廊里已经有工作人员在来回跑了。
简音被引到化妆间，化妆师一边上妆一边跟她闲聊，语气自然。
门被敲了两下。
简音从镜子里看到季砚知站在门口，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靠在门框上，轻轻道：“还有二十分钟。”
简音点了点头。
化妆师补完最后一笔，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下头。
简音站起来走到门口，季砚知把保温杯递给她：“温水，加了蜂蜜。”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烫，甜味很淡。
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握在手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点温度，然后说：“走吧。”
季砚知侧身让开门口，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
走进录制厅的时候，头顶的灯已经全亮了，把整个舞台照得通明。
导师席在舞台正前方，一排长桌，四个常驻导师已经落座了。
简音的位置在左侧第二个，她走过去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角，翻开面前的学员资料。
录制开始。
第一个学员上台了。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生，演了一段刑侦剧里嫌疑犯被审讯的独白。
整段表演情绪很满，从开始的紧张到中间的崩溃再到最后的沉默，层次铺得很开。
但简音注意到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用声音传递情绪，身体一直僵着。
表演结束，场上的灯光亮了一度。
几位常驻导师简单点评了几句后，终于轮到简音说话。
她拿起话筒。
话筒比她预想中沉一点，握在手里的触感让她想起那年坐在台下等待点评的自己。
但她没有停顿太久。
“你这段情绪给得很足，但有一个细节需要注意。整段表演你一直是坐着的，两条腿的膝盖一直紧紧并在一起，肩膀是往上提着的，这在审讯室的场景里其实不太符合常理。”
“一个真正被审讯的人，更多时候是垮的，不是绷着的。”
她停下来，看到那个学员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认真在听。
“你要不要试着放松肩膀，把腰背挺直，但膝盖松开一点。感觉自己是软的，是被按在椅子上、已经不想再反抗的那种状态。”
学员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又走回舞台中央，重新走了一遍那段戏。
这一次，他的肩膀放了下来。腰背贴着椅背，膝盖松开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掉了半条骨头，但垮里反而藏着比刚才更多的内容。
这次，连学员座位那边都安静了片刻。
这时候，其中一位常驻导师的声音响了起来：“好，非常好，简老师这个建议非常精准。”
简音把话筒放下，手指握回笔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余光扫过左手边时，看到坐在导师席另一侧的季砚知。
那人和自己隔着一排导师遥遥相望，嘴角正挂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像是在说：简音，做的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