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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简音在季砚知的工作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他没怎么说话，她也没怎么看手机。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慢慢移过桌面，从左边挪到右边，像一只不急不慢的手在翻页。
她坐在折叠椅上，偶尔看一会儿窗外的灰砖墙面，偶尔听一会儿他键盘打字的声音，偶尔低头翻几页手机上存的资料。
什么都没做，但也不觉得空。
四点半的时候季砚知合上电脑，站起来抻了一下肩膀：“走吧，送你回去。”
简音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这间屋子，分镜图、便签纸、卷边的稿子、窗台上那盆圆鼓鼓的多肉，然后转身跟着他出了门。
到家之后，简音换了鞋，去厨房倒水。
水还没烧开，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周姐。
“简音，有个综艺邀约，跟你之前提过一次的，演技竞演节目，当飞行导师，录一期。对方前两天把正式方案发过来了，你这两天有空看一下。”
简音握着手机靠在料理台边：“是之前说的那档？”
“嗯，《演员的现场》。他们看了你在《问心》里的花絮，觉得你的专业能力够得上导师席位。不是常驻，就一期，录两天。主要是点评学员表演、给一些指导建议，不需要你上台。”
简音沉默了几秒。
周姐像是感觉到了：“你还在想上次的事？”
简音没立刻接话。
上次那档综艺，她以为自己是去认真表演的。
但节目组把她和一位前辈的冲突片段单独剪了出来，前后文全删了，只剩那句“老师，能让我把话说完吗”。
播出当晚，她的私信涌进来上千条骂声。
公司在电话里跟她说“你现在没热度，闹大了更难看”，她就那样咽了下去。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看到摄影棚的灯就会想起那天的录制现场。
她坐在后台的化妆间里，手机屏幕亮了一整夜，每一条消息都在告诉她同一个意思：你不配。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上过综艺。
“把方案发我看看。”简音说。
周姐应了一声，挂断之前又补了一句：“简音，你现在不一样了，节目组不敢乱剪你的。”
简音“嗯”了一声，挂掉电话。
水烧开了，她给自己冲了杯茶，端着杯子走到客厅坐下。
手机很快亮了起来，周姐发了三个文件过来：节目介绍、录制流程、嘉宾名单。
她先翻了翻嘉宾名单，看到常驻导师那栏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上面有四个名字，都是业内资历很深的前辈。
飞行导师那栏是空白的，节目组说还在对接。
她又看了看流程。
第一天是学员初舞台展示，导师点评打分。
第二天是导师工坊，每位导师带一组学员，进行一对一的表演指导，最后呈现一个小片段。
简音看到“指导”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
不是怕教别人，是怕站在那个位置上，被别人用你凭什么的目光打量。
她放下手机，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烫。
玄关传来密码锁的声音，季砚知回来了。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简音窝在沙发里盯着手机发呆，在她旁边坐下，扫了一眼她膝盖上的手机屏幕：“看什么？”
“周姐发来的综艺方案。”简音把手机递给他，“演技竞演，当飞行导师，录一期。”
季砚知接过去翻了翻，没说什么，把手机还给她：“你不想去？”
简音接过手机：“不是不想去……是有点怕。”
这个词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她很少说怕。
以前不说是因为说出来也没用，后来不说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但她刚才说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设防。
就好像坐在她旁边的这个人，天然地接得住她所有的怕。
季砚知没有追问，只是说：“怕什么？”
简音低下头，手指搭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之前上过一档综艺，被剪得很离谱。节目组为了话题把我那段冲突的片段放大了，我成了不尊重前辈的典型案例。那之后三年，没人找我上综艺，我自己也不太敢上。”
她说完，自己又安静了一瞬。
以前这些话她不会说出口，觉得说出来像在卖惨，又或者觉得说了也没人会真的懂。
但刚才那句话就这么自然地滑出来了，她甚至没有提前想好措辞。
季砚知安静地听完了。
“你现在跟三年前不一样了，你自己也知道。”
简音偏过头看他：“那如果节目组还是剪了呢？”
“我帮你盯着。”季砚知的语气平平的，“节目组的最终剪辑版需要所有导师签字确认才能播，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去。”
简音愣了一下：“你也要去？”
“他们之前邀请过我当常驻导师，我推了。”季砚知说，“但飞行导师的位置还没定，我去跟他们说一声就行。”
他说得很随意。
简音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很短的问题：“你专门为了我去的？”
“不然呢。”季砚知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你那盆多肉我帮你浇水了。”
简音：“……多肉不用每天浇。”
“它今天渴了。”
简音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厨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杯茶，已经凉到能入口的温度了。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她忽然想，路谦说的那把钥匙，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它不是一件具体的东西，不是一个时刻，不是一次对话。
它是很多个这样不被注意的瞬间叠在一起，慢慢拼出一把形状。
她拿起手机，给周姐发了条消息：“方案看完了，我接。另外季砚知那边应该也会来当飞行导师，你帮我对接一下。”
周姐秒回：“收到。”
简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
客厅的灯光暖融融的，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季砚知在洗杯子。
那些声音很轻、很日常，像任何一对普通情侣的傍晚。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进厨房。
季砚知正在把洗好的杯子放回沥水架，侧脸被顶灯照出一层薄薄的光。
“季砚知。”
他偏过头。
“节目录制的时候，你在旁边坐着就行，不用特意做什么。”简音说，“你在那里，我就够了。”
季砚知看了她几秒，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好，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她。
“行。”
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知道她会说这句话。
简音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正在从灰蓝往深蓝里沉，厨房的灯光把两个人投在地砖上的影子拉得很近。
一道长一些，一道短一些，中间几乎没留缝隙。
她闻到洗过的杯沿上还残留着一点凉气，混着他衣服上那股清淡的味道。
那些气味和灯光、水声、傍晚的时间叠在一起，让她觉得，这把钥匙她已经握在手里了。
不用看，也知道它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