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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接下来季砚知云淡风轻地就把话题又转回了技术上，好像刚才只是顺带提醒。
陈烁一时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匆匆鞠躬下台。
录制继续。
傍晚六点，第一天录制结束。
简音从导师席上站起来，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掏空了一半。
精神高度集中了一整天，再加上疲惫，快要虚脱了。
她跟着工作人员往化妆间走，路过走廊拐角时，突然听到季砚知的声音从旁边一扇虚掩的门里透出来。
“加一个环节，飞行导师搭一段即兴，放在第二天开场，三分钟以内。”
然后响起来的是导演的声音：“之前的流程里没有这个安排，而且季老师您……”
“可以调，拍摄我可以配合。主要是给学员一个直观地示范，比起口头点评，让他们看到一段完整的表演更有效。”
然后是两秒沉默，导演才接着回应：“行，我让编导连夜调整流程。”
简音听见了，但脚步没停，转身走进化妆间。
第二天录制开始前，简音在后台换好衣服。
今天穿的是件月白色的薄针织衫，深色长裤，简单，不抢眼，但灯光打下来时，轮廓很清楚。
季砚知从另一侧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一会开场有段即兴，你来起头，我接。”
简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当主持人站在台前宣布今天有导师即兴示范环节时，学员席惊起一片惊呼。
“现在，让我们有请两位老师，上台！”
简音侧过头看了季砚知一眼。
然后一起走上了台。
两人面对面，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
季砚知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声“开始”。
一瞬间，简音的表情变了。
她的眼神明明在看季砚知的方向，却没有一个明确的落点，像是在看一个虚幻缥缈的影子。
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轻轻颤着，似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又怕呼出的气会吹散对方。
她看着季砚知。
那一眼很轻，像风掀开窗帘一角，露出后面什么都没有的墙壁。
“你今天来了。”她说。
声音没有用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季砚知站在原地，没有走动。
他的目光落在简音脸上，安静、宁和，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一个人。
“我来了。”他说。
简音轻笑了下，扬起的弧度很浅，像是想笑但已经没有力气笑完整。
她用目光扫了一圈周围，明明是空荡荡的舞台，但在她眼里出现了什么别的东西，一片河岸，一株只剩枝干的树。
“河边的芦苇都枯了，我那年冬天还跟你说过，春天时会再长出来。当时你说……”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记不起来了。
“你当时说什么来着。”
季砚知看着她，声音很轻，像是重一点就会把什么东西震碎：“我说，那到时候，替我看看。”
简音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却仍贪恋虚假的现实。
“今年我又来看了，长出来了，但比去年少了几丛。”
她的声音明明很平，没有哭腔也没有颤抖，但就是能让人听出来一种破碎过又坚强拼回去的感觉。
“你今天……可以多待一会儿吗？”
季砚知没有回答。
那双温柔的眼依旧如水，但身体却在后退。
让人一时恍惚，他不是自己走远的，是身体在渐渐变淡，如一副被水泼到的墨画，无声晕开。
简音就这样望着他。
她的眼中是无尽地不舍，但没有追上去，只是安静收回了目光。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确认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又像在确认自己早就习惯了空手的感觉。
“好。”
声音轻得像风过树梢。
“那下次再见。”
说完这几个字，她才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水光已经满了，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
简音望着刚才季砚知站着的方向。
明明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但她还是看着，像那里还有她记得的人影。
然后她又轻轻笑了，这一次，像是在对自己说：“下次再见。”
全场静默无声。
简音始终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没有乱。
她慢慢把目光收回，垂下了眼。
如一盏灯被轻轻吹灭，但灯芯还有余温。
就这样持续了一会儿，主持人才如梦初醒开口：“……即兴表演到此结束。”
片刻寂静后，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简音站在舞台中央，听着那些掌声从远处涌过来，没有回头。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还在想刚才那句“下次再见”。
季砚知已经走到了舞台边缘，但他没有下去。
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原地，像在等她。
简音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还带着刚才那场戏里的余温。
她慢慢抬起头，朝他走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台，中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回到导师席坐下时，简音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三次，才平复下心情。
而季砚知已经拿起了面前的学员资料，翻到下一页，表情平静。
录制正式开始。
简音依旧认真点评，给出专业的建议，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学员席那边看她的眼神已经明显不同了。
结束时已经是傍晚了。
等简音站起来时，感觉整个人像是一块抹布被拧干了。
在导师席前站了片刻，等那股劲过去，才转身往化妆间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回头一看，是陈烁。
他站在两步之外，目光垂着，像在组织措辞。
简音停下来，等着他开口。
沉默了几秒后，陈烁终于抬起眼，声音有些闷：“简老师，之前您对我的表演提意见时打断了您，我很抱歉。”
简音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但我依旧认为演员是靠作品说话的，所以我会更加努力，努力到自己的作品能够撑得起我的话语。那时候，希望您能再次认真看我的戏。”
他吸了一大口气，说完这些话，终于卸下了什么负担，又立了一个庄重的约定，转身往学员休息区的方向走了。
简音看着他的背影。
肩膀微微绷着，步子很快，又像逃离又像在追逐。
她没有叫住人。
只是转身继续往化妆间走。
推开门，在椅子上坐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已经不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