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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海的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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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永城,宣禾和宣宜在宣家的旁支宅院里住了好几天,有几次,宣宜察觉到宣禾有自己的事情独自出门,但宣宜并没有询问。
    宣宜是个从小就不太主动问别人他人事情的人,许多时候,她都是等,等对方想告诉自己的时候自然会告诉自己。如果对方不想告诉自己,那麽问了也是会被敷衍或者欺骗,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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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城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宣宜没有在如此寒冷的地方长期生活过,这几天,她只想呆在房间里,看看书,或者想一些事情。午后,宣宜拢紧了身上的狐皮大氅,支着肘倚在窗边,看着院子里这场深冬的雪。
    雪下得密,絮似的,无声无息覆了满院。青石板路早没了棱角,平展展盖着一层厚白,偶有昨夜扫雪的痕迹,也被新雪填得浅浅。廊下的朱红廊柱,半截裹着雪,像缀了层银霜,挂在檐角的铜铃早被冻住,雪落其上,凝了薄薄一层冰碴,静悄悄的,半点声响也无。
    院角的老槐树落尽了叶,虬曲的枝桠向天上伸着,枝梢托着蓬松的雪,像开了一树银花,苍劲里添了几分软意。墙根的几丛翠竹,叶尖垂着雪团,压得细枝微微弯,却依旧青郁郁的,在一片素白里挑着点生机。就连阶前的石狮子,也被雪裹了眉眼,往日的威严淡了,反倒憨态可掬。
    窗上凝了层薄霜,宣宜伸手用指尖触上去,冰凉的凉意顺着指腹漫开,呵一口气,霜花化开一小片,再看出去,雪色更显清透。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点,带着雪的冷香,却不刺骨,混着屋里炭盆烧的银丝炭的暖香,冷暖相掺,格外清宁。
    这般坐着,看满院素白覆了尘嚣,朱红与苍青都隐在雪色里,天地间静悄悄的,只有雪落无声。宣宜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十岁时刚被宣禾带回宣家时的样子,那时,宣宜就是经常自己呆在房间里,这样依靠着窗边看着那没有一个人的院子发呆。但细想想,现在和那时候也是不一样的,那时候的宣宜对人世间如同白纸一样无知,她的安静是一种对人群本能地远离。但现在,宣宜感觉到,她是在跟自己相处,坐在窗前看着雪景的时候,她会想到自己读书看到过的那些描写景致的语言,想起当时在云上学院和同学们一起跟着老学究学文学课的场景,继而,她想到了三组,想到了由越丶林骅丶任天飞,想到了肃临。
    肃临,不知道他现在怎麽样了,其实,宣宜很想再问问宣禾有没有肃临的消息,当时自己离开京城的时候那里正是各方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离开京城这麽多天了,宣禾只在马场跟宣宜说了一下武太后已死,其他的,就再没提过。
    「肃临,你好吗?我好想你!」
    这是宣宜第一次见到大海,冬天的大海,是苍茫的,更是波涛汹涌的,那看到不边际的大海,让宣宜不敢靠近。
    离开永城之后,宣禾带着宣宜一路往东,走到了大海之边。
    「住在海边的人们都说,海的尽头就是神族住的地方。」宣禾站在宣宜身后慢慢说道。
    「神族?」宣宜想到了自己那很久不见的母亲,丛笙,所有人都说她就是神族,在宣宜的心里,丛笙,只是自己那个身材高大生性淡漠的母亲而已。
    深冬的北方海,带着一股子野劲。天是沉郁的铅灰,浪头裹着碎冰碴子,从远海翻涌着砸过来,一声接一声的闷响,撞在黑黢黢的礁石上,溅起数丈高的雪沫,风裹着海的寒气,像带了刃,刮在脸上生疼,往衣领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都发颤。
    宣宜其实没有见过大海,她只在书中读到过关于大海的描写,沙滩丶夕阳,岁月静好。今天的第一次见面,见的是北方的海,还是北方冬天的海。宣宜没有看见软绵的沙滩,这里的只有连片的礁石,被经年的浪磨得粗糙,覆着一层薄冰,她试着踩上去滑腻冰凉,礁石缝里还结着冰凌,风一吹,偶尔有细碎的冰碴往下掉,吓得宣宜连连后退。
    这里的海风烈得很,卷着浪声,几乎盖过一切声响,宣宜站在礁石上,只觉得脚下的石头都在跟着浪震,身前是翻涌的墨色波涛,身后是枯寂的岸,天地间只剩海的咆哮丶风的嘶鸣,还有浪沫落在脸上的刺骨凉。
    看这样的海,宣宜心里感受不到半分柔意,只觉得被一股子磅礴的冷硬裹着。大海展现着最原始的野性,浪头撞碎了又起,礁石立着不肯退,风刮得再烈,海依旧翻涌。人站在其间,渺小得像一粒沙,所有的情绪都被这冷与烈压着,又被这汹涌的生命力震着——深冬的北方海,是藏着韧劲的,在最冷的天里,依旧不肯静,依旧用浪头撞着礁石,用风喊着自己的模样。
    「这海风太冷了,我们到那边的亭子避避风吧,在这里吹久了会生病的。」宣禾在宣宜身后招呼着她。
    这座八角亭倚着临海的缓崖而建,周遭没有繁密草木,只衬着疏朗的景致,倒把海的辽远衬得更甚。亭脚绕着圈青石板矮阶,阶缝里积着薄雪,间或冒几簇贴地的暗绿苔藓,雪霜覆着,添了几分清润。
    「爷爷,这海,好凶啊!」走进亭子里,不再被海风怼着脸吹的宣宜才感觉可以正常的说话,「刚才,刚才在海边站的那一会儿,我感觉,自己被吹懵了!」
    宣禾这个时候也把自己一直裹着的围巾解开松快一下,「冬天北方的大海是这样的,我刚才没敢靠太近,但也被海风吹透了。」
    「爷爷,如果海的尽头是神族住的地方,那,这麽大的海浪,是神族吹来的吗?」宣宜很好奇,大海的海浪是什麽样的力量这样一次次被推动着冲向海岸。
    「谁知道呢?关于海浪总是无休止地拍打着岸边,除了神族,大家普遍的理解,是风带来的浪。海上浪涛的生丶灭丶强丶弱,皆与海风的向丶力丶疾缓高度相关。」
    「随着海运丶渔业发达,渔民早已总结出『南风起则南海浪涌,北风烈则北海涛狂』的规律,甚至将风级与浪势绑定,作为出海行船的判断依据;文人笔下也常写「长风鼓浪」「风驱海涛」这样的诗句。」
    「当然,也有一些阴阳相搏的理论认为天为阳丶海为阴,海风是『阳气之动』,海水是『阴气之聚』,海浪的形成是阴阳二气相互激荡丶相推相摩的结果——阳气(风)入阴液(海),阴液受激而腾涌,便成浪涛;阴盛阳衰时,海便归静,此说比较贴合『阴阳生万物丶定动静』的核心思想。」
    「还可以从五行相感去理解,海属『水行』,风属『木行』,木气动则感水行,水行受激则浪生;同时,『雷为阳怒丶雨为阴润』,雷电暴雨前的狂风巨浪,也被解读为五行之气失序丶相互冲荡的外在表现,将海浪动力与天地五行的运行绑定。」
    宣禾把海浪相关的理解逻辑跟宣宜深入讲解了一下,宣宜忽然好奇起来,「那爷爷,您认同哪种理解逻辑呢?」
    宣禾听出来自己这个小孙女已经不满足于常规知识层面的交流了,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啊,我都不认同!就像之前在北境的时候,你说的那样,许多理论是相互嵌套的,由因推倒到果,再由果来解释因,我不是很信服。」
    「那爷爷,您想说的是?」
    「我想说的是,应该去海的那边看看,看看到底那里是什麽样的世界!」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坚毅地看着远处达海的尽头,虽然声音不大,但却让宣宜感觉很震撼。
    「宜儿,你可能觉得爷爷是一个在朝堂操控人心,在江湖搅弄风云的人,其实,那些许多事,对我来说,是我需要去做的,但却不是我想做的。」
    「当我第一次看到这片海的时候,是我四十多岁,那天,我就站在这个亭子里,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人们都说,四十不惑,可是,我到了四十岁之后,开始有了越来越多的惑!」
    「比如,人类的那些欲望丶争夺,那些算计丶布局,输了丶赢了的,有什麽意思吗?或许有趣,也只是在一切发生之前,你才能感受到有趣。许多事,做成了,就在成的那一刻,『有趣』也就消失了。」
    「我会越来越觉得,人世间的很多事,没意思,所以我就在这里站了很久。」
    「就看着这片海,我忽然好奇,海的尽头,到底是什麽?我很想去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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