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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个孩子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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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动明州的喧嚣里,江砚做了一件没人注意到的小事。
    那是在城西鱼龙巷的巷尾。
    一个从北边逃难来的流民妇人,抱着发着高热、气息奄奄的小女儿,蹲在墙根哭。
    明州城十里繁华。可这繁华的阴影里,也挤着无数像她这样逃难来的流民。
    她的女儿病了。她跑遍了城里的药铺,可治这病的药要钱,她一个逃难的妇人,身无分文。
    她攥着仅有的两枚铜钱,在仁和堂门口央了半天。那两枚钱,是她沿路乞讨攒下的,攥得发了热。伙计睨了一眼,连药价的零头都不够,挥手把她连同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一起赶了出来。
    “没钱看什么病?去去去,别在门口晦气。”
    那妇人抱着孩子,退到对街墙根,欲哭无泪。怀里的孩子已经哭不出声了,只剩一点细弱的喘,像风里一豆将灭的灯火。
    —
    江砚路过。
    他本是去赴一个云栀替他筛过的、要紧的会面。脚步迈过去了,又收了回来。
    他蹲下身,搭上那孩子的脉。
    指尖一搭,他心就揪了。脉细得几乎摸不着,皮肤烫手——是逃难路上染的时疫,又饿又病,再拖半日就没了。
    “孩子病得重。”江砚轻声道。
    那妇人抬起泪眼,麻木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斗笠人:“先生……您是郎中?可我……我没钱……”
    “不要钱。”江砚道。
    他从随身的药箱里取药——那只跟了他从北境一路到此、秦伯留下的旧药箱,箱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他取出几味寻常的退热、扶正的药。
    可治这时疫,最要紧的一味药引他没有。
    那药引叫“返魂草”,极难寻。仁和堂或许有,可那又是与虎谋皮。
    孩子等不及了。她的小手攥着娘的衣襟,一松一松,越来越没力气。
    —
    江砚看了看四周。
    巷尾僻静,无人。
    他握住了怀里那支秃笔。
    他知道,他如今是众矢之的。卫氏、噬墨的眼睛,或许就在暗处盯着。他每动一次笔,就多一道招祸的墨痕。
    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流民孩子动笔——值不值?
    江砚几乎没有犹豫。
    他想起清水镇大疫时,自己暗造“七叶青”;想起自己立下的第一戒——非护人,不造。
    云栀替他约的那场会面,是明州一位识货的老药商,正等着他去谈一桩要紧的事,误了不好补。可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了下去。
    会面误了,还能再约。眼前这条小命,正在他指间一寸一寸地凉下去——误了,就是一辈子。
    “值。”
    他背过身,挡住身形,蘸开掌心墨痕,凝心,静气,一笔落下。
    那味返魂草,他懂得透彻。落笔稳,呕的血也少——可那一笔走完,他喉头还是腥了一下,硬生生咽了回去。
    “成。”
    摊开掌心,多出几株带着露水的青草。
    —
    药熬上了。
    那妇人栖身的破棚在巷尾墙根,几根断竹撑着半张烂席,风一过四面漏。江砚借了邻棚一个豁口的瓦罐,蹲在地上,亲手把药煎了。火苗舔着罐底,药香一点点漫开。
    孩子喝药时直往外吐,苦得直哭。江砚捏着她的小下巴,一勺一勺地喂,喂进去一点,便哄一句“喝了就不难受了”。喂到末了,那妇人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
    棚顶漏风,他顺手把一块破席挪过去,挡在孩子头边。
    一炷香后,孩子的高热退了。又过了半个时辰,那张蜡黄的小脸透出一丝血色,喘气也匀了,攥着娘衣襟的小手,也有了劲。
    “娘……”孩子悠悠转醒,怯生生唤了一声。
    那妇人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喜极而泣,对着江砚砰砰砰磕起头来。
    “先生!您是活菩萨!您是我家囡囡的再生父母!”
    “敢问先生高姓大名?囡囡她这辈子都得记着您的大恩啊!”
    江砚扶起她,摇了摇头。
    “不必。”他温声道,“孩子好好养着。这几味药留给你。”
    “至于我是谁——”江砚压了压斗笠,转身要走,“一个路过的郎中罢了。”
    那妇人还要追问,怀里的孩子却拽住了江砚的衣角,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谢谢爷爷”。
    江砚一愣,下意识摸了摸鬓边那缕白发,失笑:“爷爷……倒也不算错。”
    —
    走出那破棚,江砚长长吐出一口气。
    夜风一吹,他抬手摸了摸鬓角。方才那一笔,又悄悄换走了一根头发——指间捻出来,是白的。
    他对着那根白发看了片刻,没有懊恼,反倒弯了弯嘴角。
    来明州这些日子,他被人捧着、抬着、盯着、算计着——一万两的买卖,烫金的拜帖,深夜的橄榄枝,暗处的眼睛。他天天在那张大棋盘上跟人斗心眼,斗得人发闷。
    倒是这一刻,蹲在臭烘烘的破棚外头,听着里头那点失而复得的笑声,他这颗被搅得浮躁的心,奇异地静了下来。
    棚里又响起母女俩的说笑声。那笑声不大,混在巷子里的市声里,几乎听不见。可江砚站在棚外,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秦伯手札里那句话——“吾辈执笔,非为夺天地之造化,乃为补天地之残缺。”
    补天地之残缺。
    明州的水再深,豺狼再凶,那“鬼画师”的名头再烫——只要他还能弯下腰,从时疫手里抢回一个墙根下的孩子,他就还是那个配得上这支笔的江砚。
    这一桩小小的善举,他没告诉任何人,连个姓名都没留下。图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握紧那支秃笔,重新挺直腰,往城里走。那场误了的会面,他还得去补个不是——可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走回了那条喧嚣、繁华、也杀机四伏的明州长街。
    —
    可江砚浑然不觉——
    就在他蹲在巷尾、为那孩子动笔的那一刻,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一双枯井般的眼睛,幽幽地亮了起来。
    那双眼睛的主人枯瘦、佝偻,缠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他无声地咧开焦黄的牙,鼻翼翕动了几下,像一条嗅到血腥的饿狗。
    “又动笔了。”他用气声,轻轻地道。
    “好香的真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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