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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会计录清国库银(第1/2页)
洪武七年腊月廿三，小年。
洛阳宫中本该挂起灶王像、准备祭灶糖饼，可崇文殿内却弥漫着一股比三九寒天更冷的气息。三省主官、六部侍郎、审计司全体僚属齐聚殿中，地上铺满了摊开的账册竹简，十几名算吏跪坐在蒲团上拨算筹的噼啪声此起彼伏。杜预站在最前面，面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卷新编成的黄绫簿册，指节发白。
那是大汉开国以来第一部《会计录》。
刘封端坐案后，面前摆着三部对照账册。一部是户部的秋税入库册，一部是各州均输官衙的转运支用册，还有一部是审计司刚刚完成的核验录。三部账册并排摊开，数字对不上。秋税入库册上写着河东解州盐池岁入盐利二十七万贯，均输册上却只转了二十三万贯入国库。四万贯对不上——足够边军吃四个月的粮。
“四万贯。“刘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钝刀慢慢割过殿中每个人的神经，“蒋琬，你给朕解释解释，这四万贯去了哪里。“
户部尚书蒋琬额头上的汗珠一粒粒滚下来，砸在脚下的金砖上。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陛下容禀，盐利转运途中……因河东至洛阳水陆交替，沿途损耗、车船脚力、仓管人工，七七八八扣下来，四万贯的差额并非贪墨，实属……实属合理损耗。“
“合理损耗？“刘封将那卷《会计录》举起来，黄绫封面上的墨字尚新，“杜预，告诉蒋大人，什么叫做‘合理损耗‘。“
杜预面色冷凝地接过话：“审计司核查了三年以来所有盐利转运的脚费单据。按照《洪武律·漕运条》的明文规定，河东至洛阳水陆转运的脚费、损耗合计不得超过总额的一成。解州盐池岁入二十七万贯，一成是两万七千贯。二十三万贯加上两万七千贯，还差三千贯。“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户部几名侍郎：“更关键的是，审计司发现户部呈报的‘损耗‘账目比实际支用多了六成。多出来的部分记在‘杂支‘名下，没有明细，没有经办人签字，没有时间地点。蒋大人，这三千贯的杂支，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蒋琬的脸色由青转白。他身后的户部右侍郎孙谦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陛下！臣有罪！那三千贯……是臣经手的！河东转运使赵雍私下找过臣，说是盐路上有几处渡口的船夫闹事，要钱安抚，便从损耗里挤了三千贯出去。臣……臣一时糊涂，没有上报，只记了个‘杂支‘。“
“赵雍拿了这三千贯，当真给了船夫？“刘封站起身，踱到孙谦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孙谦额头抵地：“臣……臣不知。“
“你不知道？“刘封冷笑一声，“你是户部右侍郎，经手税款转运，你收了转运使的钱替他遮掩，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殿中死寂。算筹声停了，连炭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文鸯。“刘封头也不回。
锦衣卫指挥使文鸯从殿角阴影中走出，玄甲擦过柱础发出细微的金属嘶鸣。
“即刻查抄赵雍在河东的家宅，所有账册、银钱、田契全部封存，人押回来。孙谦暂押诏狱，待赵雍到案后一同审问。另外——“刘封走回案前，拿起那卷《会计录》，“腊月二十五之前，朕要户部、审计司、大理寺联合完成今年全境的税款核验。每一笔入库、每一笔记支，不论大小，都要有据可查。把各州转运使、仓吏、县丞以上所有经手钱粮的官吏名单交给锦衣卫，挨个过堂。查到一个贪一个，绝不姑息。“
蒋琬扑通跪下：“陛下！腊月二十五还有两天，全境核验……怕是人手不够！“
“人手不够就加人。“刘封看向杜预，“从门下省调二十名笔吏，从御史台调十名监察御史，不够再从讲武堂抽调识字的军校。朕只要一个结果——洪武七年的国库银钱，每一文都要有来处、有去处。“
杜预躬身：“臣领旨。“
散朝之后，孙谦被锦衣卫押走。刘封独自留在殿中，将那卷《会计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关银屏从侧殿进来时，见他盯着账册上的“杂支“二字出神，便没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将一盏热姜茶搁在他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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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屏。“刘封忽然开口，“你说这些官吏贪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关银屏想了想：“大概是觉得天高皇帝远吧。“
“可朕已经立了审计司、设了御史台、锦衣卫到处暗访，他们为什么还敢伸手？“
关银屏走到他身后，轻轻按着他的肩膀：“因为规矩立了，可前朝留下的旧习还在。他们做了一辈子‘损耗‘、‘杂支‘的账，习惯了那些灰色地带。陛下要的，是把灰色彻底变成黑白分明。“
刘封握住她的手，沉默良久。
两天后，腊月二十五。
审计司的大堂灯火彻夜通明。从洛阳各州县调来的账册堆得像小山一样，算吏们轮班拨筹，监察御史逐页核对原始单据。杜预亲自坐镇，一卷卷审核、一项项比对。被查出问题的官吏一个接一个被锦衣卫带走，从县丞到转运使，从仓吏到税官，短短两天内落网十七人。
到了午后申时，杜预拿着最终的核验结果进宫奏报。
“陛下，洪武七年全境税赋及榷利、关税、矿税、均输盈余等各项入账合计三百一十七万四千贯。经审计司逐一核验后，确认实入库银三百一十一万八千贯。差额五万六千贯——其中四万贯为赵雍一案的私吞盐利，一万三千贯为各地仓吏克扣转运损耗，三千贯为孙谦经手的所谓‘杂支‘。目前涉案十七人全部收押，追缴赃款已入库四万二千贯，剩余一万四千贯仍在追索中。“
刘封接过核验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头：“杜大人辛苦了。从今往后，每年腊月二十五定为‘会计日‘，各州郡的账册须在冬至前送至洛阳审计司核验。核验合格的发还存档，核验不通过的——“
他顿了顿，目光冷冽：“直接移交大理寺。“
杜预躬身：“臣明白。“
刘封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洛阳城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小年夜刚过，许多人家门口还挂着灶王爷的画像和红纸。那些灯火背后，是一个个纳税的农户、经商的贩夫、做工的织户。他们把血汗钱交到官府手里，是为了换一个太平世道。
而刘封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些钱，一文不少地花在该花的地方。
“杜大人，“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拟一道诏，明日早朝宣读。就说从洪武八年起，全国各州郡的税赋、榷利、均输各项收支，须按月造册报审计司备案。年末统一核验，核验结果张榜公布，州郡衙门贴在城门口，让百姓自己看。“
杜预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陛下是要让百姓来监督官府？“
“对。“刘封转身，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天下财货，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朕不仅要让官吏不敢贪，还要让百姓知道他们没有白交。“
当晚，文鸯的密报也送到了御案上。赵雍在河东的家宅被彻底查抄，除了三箱银锭和两处田庄外，锦衣卫还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搜出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七个人的名字，都是朝中各部的中层官吏，每人名下都标注着收银的数目和日期。文鸯在密报末尾写了一句：牵涉甚广，是否深挖？
刘封提笔在密报旁批了四个字：一查到底。
然后他将密报收进铁匣，熄灯就寝。
窗外，腊月二十五的月亮又冷又亮，照在洛阳宫的金瓦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审计司的灯火终于在亥时熄灭了，杜预揉着酸痛的脖颈走出大门，抬头看见满天的星斗，忽然笑了一声。他对身旁的门下省笔吏说：“洪武七年，是咱们开国以来头一年把账彻底算清楚了。“
笔吏点头：“杜大人辛苦。“
杜预裹紧了大氅，踏着积雪往家走。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身后审计司的大门缓缓合上，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是刘封亲自题的字——
“毫厘不差“。
（第65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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