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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诡异的声音并未因木门崩裂而停歇。
短暂的死寂后,他们齐齐向前迈了一步。
整齐丶僵硬,像被同一根线牵动。
魇萝心底升起一丝不安。那些声音反复在耳畔回荡,一字一句,毫无变化,像一把钝刀不断刮磨着神经。她目光扫过他们僵直的脸,眸色骤冷,抬手翻腕,一柄银扇自袖中滑落。
扇骨冷白如霜,映着寒光,扇柄暗红,彼岸花藤缠绕而上,尚未开扇,森然阴气便已先一步溢出。
“他们既成了这般非人模样,”她语气冷硬,“留着也无用。”
话音未落,她已踏前一步,银扇倏然展开。扇面薄如蝉翼,扇骨末端暗藏毒刺,寒光一闪间,一蛰便能毙命。
银白判官笔横档在她身前。
“不可。”玄无归沉声道:“莫要妄动。”
魇萝偏头看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判官大人未免也太仁慈了些。”
那些声音仍在继续,宛若贴着耳骨低语,令人烦躁欲裂。
杀了。
杀了便能清静。
她眸色骤然变得猩红,反手施力挣脱玄无归的桎梏,将他推开。可男人却立于原地,纹丝不动,反而隐隐压制住她的灵力。
“他们尚未死。”他语调冷静,“生死簿上无名,你不该干预他们的生死。”
话落,判官笔骤然挥出,鼻尖金光暴涨,化作一条长鞭,直取魇萝腕骨。
她侧身闪避,鞭影擦身而过,木屑翻飞。
尚未来得及再动——
“咔哒。”
一声极轻的响动自身后传来。
魇萝心头一沉,循声望去。
桌案上的坛子,在动。
坛口渗出一线暗红,沿着陶壁缓缓滑落,像被拖长的血泪。血腥气骤然弥漫,泥土翻涌的窸窣声在这夜中格外清晰,仿佛有什么正被强行捏塑成型。
“咯——”
她下意识抬手欲挥扇击碎坛子,却在下一瞬,动作一滞。
疼。
真实又清晰的痛感,自手背炸开,顺着皮肉直窜神经。
魇萝低头,皮肤被木屑花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正缓慢渗出。
她怔住了。
以往这种伤,根本不等她反应过来便会自行愈合,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可这一回,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血珠顺着腕骨滑落,坠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坛子在此刻倾倒。
古铜泥已然塑成一具娃娃,通体暗红,没有五官,脸面却微微上扬,像被人强行给捏出一抹笑来。它正“看”着地面上的血,明明脸上空无一物,却让人清楚地感知到,那道黏腻贪婪的视线,正牢牢紧锁着那滴鲜血。
古铜娃娃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
魇萝抬指施术,体内灵力却如深陷泥沼般,迟滞不前,怎么也使不出来。魇骨扇于掌中沉如废铁,阴气尽散,就连扇骨表面竟亦浮起一层斑锈。
她的呼吸顷刻间变得紊乱。
一股寒意自脊骨深处窜出,她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是久违到陌生,一种只属于活人的生理性寒冷。
怎么会......
镇民们的眼神于此刻发生了变化,空洞的眼眶下,浮起一点贪婪的光。
他们齐齐抬头,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
“娃娃,诞生了。”
有人低声呢喃,“快,为娃娃开口。”
“娃娃饿了。”
魇萝背后,十枚鬼面骤然发烫。
不再是她熟悉的丶可控的躁动,而是带着渴望的失控,仿佛嗅到了她的虚弱,正迫不及待地想要撕开她的皮肉,挣脱而出。
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了那两个字的真正含义。
——滴血为契。
她的血已被怨境盯上,冥身被剥离,竟蜕回人身,
魇萝心头一沉,眼下她必须赶紧恢复冥身,否则,厉鬼将先一步将她吞噬。
玄无归神色骤冷,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收回长鞭,挡在她身前,目光锁定那具不断逼近的古铜娃娃。“后退。”
魇萝怔了一瞬,直至他微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才意识到,这句话,原来是同她说的。
她想佯装坚强,终还是咬牙后退一步,不拖累他。
玄无归挥鞭击向古铜娃娃,鞭影落下,娃娃却浑若无觉,仍旧继续向前。
可下一瞬,身后的魇萝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她胸腔猛地一紧,一股剧痛瞬间袭涌而来。那一瞬间,她甚至来不及去看发生了什么,整条手臂已似被生生撕裂一般,疼得她指尖发颤,险些握不住手里的魇骨扇。
——是娃娃。
玄无归的鞭子分明落在了娃娃身上,可受伤的,却是她。男人神色凛然,手中的鞭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挥出。
魇萝闷哼出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指缝间又有血渗出。她低头去看,只见方才被木屑划开的伤口不知何时已被自己给抓开,皮肉翻卷,鲜血汨汨而下。
她强忍着撕裂般的疼意,抬头看了眼神色异样的玄无归与那步履更快逼近的娃娃,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血契,原是这般意思。
打在娃娃身上的一切,都会转回到她身上。
她紧咬牙关,心底不断往下沉,随即涌上的不是恐惧,而是一股近乎懊恼的怒意。
蠢。
竟会在这样的地方,犯下这样的错。
是她过于着急要离开怨境。
魇萝强行压下喉间将要溢出的喘息,指节攥得发白亦抑制不住鞭子带来的节节疼意,可她却偏偏什么也不愿说。抬眸,目光死死盯着那具古铜娃娃,眼底翻涌着冷意。
既不能伤它。
那就——
她猛地抬手,再一次催动灵力,试图强行切断那条无形的枷锁。可灵力一动,胸腔间便是一阵撕裂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反向撬动。
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根本无法催动灵力。
古铜娃娃一步步逼近,脚步缓慢,却毫不停歇。它停在二人身前三步之处,空无五官的脸微微仰起,像是在“嗅”着什么。
它在找血。
玄无归目光一沉,手中长鞭下意识抬起,却又久久未曾落下。他察觉魇萝气息比方才更乱了些,侧目看她,脸色竟更苍白了几分。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你退后。”
魇萝紧咬着牙关,猛地抬手将他挡开。“不必。”她声音发紧,却依旧冷硬,透着一股令人难以理解的倔强,“它冲的是我,要的也是我。”
她不敢再让他出手,更不敢再让他靠近自己,生怕身上的灾厄会转移给他,只得将他远远推开。
何况,她背后的鬼面已然躁动不安,像是嗅到了血腥气,正一点点啃噬着她的意志。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些东西正不断想要冲破皮肉,解开束缚。
她若在此刻失控,危险的,便不止她一人。
魇萝抬手欲再次逼近古铜娃娃,想要以最直接的方式,将它彻底毁掉。伤它,便等同于伤自己......那么,倘若她伤自己,是否就能反噬于它?
她咬紧牙关,抬手拔下一根骨簪,毫不迟疑地刺入手臂,鲜血骤然翻涌。比起鞭伤,这点疼,算不得什么。她呼吸放得极轻,忙抬眸看向娃娃,却惊觉,它身上竟完好无损。
魇萝将骨簪攥得更紧,反手刺向另一条手臂,一下又一下,鲜血顺着手臂淌落,在地面晕开,可古铜娃娃却连脚步皆未曾停顿过哪怕一分。
她欲再动,可膝弯却骤然一软,脚下一个踉跄。
玄无归一把扣住她无伤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许她再动。“够了。”他语调冷静,却压着一丝急促,“你这样下去,只会死得更快。”
魇萝呼吸一滞。她偏头看他,眼底瞬然忽闪而过一抹极淡的狼狈,却又极快被压了下去。“我知道。”她语气低哑,却倔强得近乎偏执,“不用你来提醒。”
可她终究没有挣开他的手。
就在这一瞬,古铜娃娃忽然停驻了。它没有再向前,而是缓缓蹲下身,动作笨拙又怪异,像是刚学会如何使用这具躯体。它伸出暗红的手指,触碰魇萝方才血留到地面上的地方。
瞬息,魇萝浑身一颤。
那是一种,被吸吮的诡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血肉,被一点点抽走。她闷哼一声,指尖不受控地蜷起,喉间再压抑不住,泄出破碎的喘息。
古铜娃娃贴得更近,就在她脚旁,空无一物的“脸”依偎在她伤口旁,像个餍足的幼兽,贪婪又专注地吸吮着她的血,却再未伤及她分毫。
镇民们不知何时已然停下了低语,他们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脸上的表情空白木然,仿佛这一切皆与他们不相干,像个十足的傀儡。
时辰,好似被无限拉长。
身上的血不断在流,她的意识逐渐涣散,却仍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倒下,更不容许自己露出半分软弱。
她不能倒。
一旦倒下,背后的厉鬼怕是会先一步出来将他俩都吞噬殆尽了。
魇萝终究支撑不住,身子一软,跌坐在地。后背抵上柱子时,她恍惚觉得那触感竟比方才柔软几分,连身上的伤,也似乎没那么疼了。
她不敢分神去看,意识一寸寸下沉,她只能强迫自己清醒,不断在脑中抓住念头,死死不放。只要能熬过这一夜,只要待晨光出现,只要冥身恢复,她便能......
......便能如何?
念头在此刻骤然断裂。
她想不出答案。
眼前的光影开始发虚,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逼迫自己去想,去记,任由杂乱不堪的念头在脑中翻涌,只为不让眼皮有机会阖上。
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只是片刻,又兴许是一整夜。
窗外的黑暗,终于被一线灰白撕开。
天光熹微。
就在第一缕晨光落入到屋内的瞬息,古铜娃娃骤然一僵,手指垂落,整具身体重新变得沉重死寂,仿佛它从未动过,昨晚的一切,不过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镇民们同时一震。
他们脸上僵硬的神情骤然褪去,那点诡异的满足与贪婪消失无踪,只余茫然与疲惫。有人忽的踉跄一步,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骤然惊醒过来。
屋内,一片死寂。
魇萝终究没能撑住,身子骤然一沉。
玄无归及时将她扶住,指节用力到发白,额角已覆上一层细密冷汗。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