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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曦既驾,镇子像是被人悄无声息地抹去了一夜。
昨夜的血腥丶低语与挠门声尽数消失,街巷间炊烟升起,镇民提篮丶挑担丶笑语寒暄,神色安稳自然,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不过只是一场荒诞又无人记得的梦。
魇萝醒来时,只觉浑身骨缝哪哪都疼,像是被拆开来又草草拼回,连抬一抬指尖都牵得筋骨发紧。
“醒了便别动。”
玄无归立于榻侧,见她睁眼,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道鞭痕上,语气冷静而克制,“其余外伤我已替你暂缓,但此伤乃神官鞭所致。你如今非冥身,眼下我亦无能为力。”
魇萝缓缓舒展眉心,将那阵几欲撕裂血肉的痛意压了下去,语气淡淡,“不碍事。”
玄无归瞥她一眼,并未拆穿。
她强撑着坐起身,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具端坐在椅子上的古铜娃娃。
四肢垂落,形态端正,暗红色的泥壳于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泽,像一尊尚未点睛的祭器。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这毫无声息的泥塑,曾在昨夜贴着她的脚踝,贪婪地吸吮着她的血。
魇萝指尖微冷,下意识催动体内灵力,却惊觉那层枷锁不退反增,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死死摁回凡人之躯内。
“你们醒啦?”
安婶端着早膳径直走了进来,连那碎裂的木门都未曾多看一眼。她笑容满面,目光于屋内一扫,很快便落在古铜娃娃身上,眼底陡然一亮。她将膳食随手一放,快步上前,绕着娃娃看了一圈,啧啧称奇,“哎哟,这可真了不得!才一晚就把娃娃给捏出来了。”
她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像是在看一件即将派上大用场的好物件。
“来,快吃些东西。”安婶回头催促,“吃完了我带你们去烧窑,这泥胎不入火啊,可成不了形。”
她顿了顿,眉眼间的喜色愈发明显,“等烧好了,还得给娃娃开口才算成呢。”
魇萝指尖骤然收紧,昨夜种种仍历历在前,为古铜娃娃开口绝非善事。当务之急是该恢复冥身,毁掉这与她血契相连的东西。
背后鬼面虽已沉寂下来,可一旦入夜,鬼纹的力量便会逐渐增强,挣脱出她的肉体凡胎,简直轻而易举。
必须尽快离开怨境。
玄无归神色如常,应了一声,从盘中取了个白净的馒头,递到她面前。
魇萝一愣,并未伸手去接。
他索性将馒头塞进她手中,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人不吃东西,哪来的力气。”他说罢转身,却一口未动桌上的吃食。
“对对对。”安婶连连点头,笑得愈发热络,“娘子的夫君说得对,待会儿还要烧窑开口呢,不吃点东西怎么熬得住。”
魇萝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已不再是冥身,凡身来活,便离不开吃食。
她垂眸看着掌中的馒头,那是他方才递过来的,白面尚热。香气淡得几乎察觉不了,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目光,仿佛只要是他给的,便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魇萝低头,慢慢将馒头吃净。她眸光一转,似随口问道:“安婶昨夜一直在屋里?”
安婶回答得极自然,“是啊,咱们镇子淳朴,入夜便回屋歇着,从不外出。”她神色忽而郑重了些,“你们也千万别出门,夜里据说有妖怪呢!”
“妖怪?”魇萝轻笑一声,眸色却冷得无半点温度,“你们不就是那妖怪吗?”
“哎哟,小娘子可别吓唬人。”安婶拍着心口嗔怪,神色正常得好似昨夜在人群中的傀儡并非是她一般。“这话可不兴乱说。”
用过早膳,安婶便带着他们往荒山后的旧窑场走去。
古铜娃娃被安放在竹篓中,由玄无归背着。它自清晨起便异常安静,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它的存在。可越是如此,魇萝越能清晰感觉到,那种似有若无的牵引,像一根无形的细线,牢牢系在她的血肉深处。
行至半途,有人自荒山上下来。
那是一名模样清秀的女子,扎着乖顺的辫子,穿着湖蓝色的粗布衣裳,脸上沾着泥。见到他们时,她神色微顿,旋即又恢复如常。
安婶熟络地招呼,“你这孩子怎么又跑上山了?快回去吧,夜里可不安全。”
她乖巧点头,脚步却未停。擦身而过的瞬息,她忽而低声开口,轻得宛如微风飘过,“娃娃不能开口。”
魇萝猛地驻足,回头看去,却只见女子已走远,背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方才那句话,轻得几欲错觉。
可她分明听得清楚真切。
此言,究竟为何意。
来不及细想,安婶已然将他们带到荒山背后。
土窑半埋在坡下,外壁被烟火熏得发黑,像一张常年张着的丶吞噬着什么的嘴。
安婶熟门熟路地生火,将古铜娃娃放入窑中时,动作郑重又虔诚,像是在完成什么早已重复过无数遍的仪式般。
火舌舔上泥胎的那一刻,魇萝的心口蓦地一紧。
那种感觉并非是疼,却极其怪异。是一种细微丶却又无法忽视的牵扯感,仿佛有什么正顺着血脉被缓缓抽走,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才发现指尖早已冷得失去知觉。
玄无归立于她身侧,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未发一言,只在她身形微晃的瞬息,抬手极克制地扶了扶,一触即离。
窑火烧得极旺,火光映在古铜娃娃尚未定型的脸上,明明没有五官,却偏偏诡异得让人有种被死死盯着的错觉。
待窑门再开,古铜娃娃被取出时,铜色已成,形态稳固,四肢端正地垂着,却要比之前还要凌厉不少。安婶将它抱起,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满足的神情,似是终于等到什么“诞生”了一样。“这样,娃娃便算是半成了。”
她将娃娃放到俩人面前,语气忽然缓下来,“眼下,便只差最后一步。”
魇萝虽是早已心中有数,却还是故意装作茫然道:“差什么?”
“开口。”她语气轻快,仿佛不过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需用至亲至爱之人的血来为娃娃开口。只要一点便可,为其画出嘴巴,开了口,娃娃便能将你的心愿啊告知给古铜神听。”
话音落下的瞬息,魇萝几乎本能地抬眼看向玄无归,随即又立即移开视线。
她眸色骤冷,双手紧攥成拳。
无论是用谁的血都不行,她的血与玄无归的血,都只会让这东西变得愈发完整。昨夜的记忆仍在她脑海中不断翻涌,血一滴,契约便成。她尚且如此,若换作玄无归......
他如今亦处于怨境中,他若也失去冥身,其后果简直不敢设想。
“若不开口,又当如何?”玄无归先一步开口,嗓音低沉却隐隐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威压。
安婶并未露出不悦的神情,反倒轻轻笑了声,似早已料想到他们会这般说。“那怎么能成呢。”她语气忽而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若不开口,娃娃便也只是死物,古铜神可不接受这样的祭品。”
“那便不供奉。”魇萝毫不犹豫开口,态度强硬。
安婶脸上的笑意缓缓淡了下来。
她沉默一瞬,忽而又扬起一抹笑意,只是那笑再没之前那般热络,“你们是外来人,不懂我们古铜镇的规矩亦属正常。”安婶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但有件事,你们需得知晓才是。再过三日,便是古铜神的夜祭。”
“夜祭之前,若古铜娃娃未能献祭给神明,古铜神便不会认可你们为古铜镇的人。”她顿了顿,嘴角缓缓染上一抹几不经察的势在必得,“不是镇子中的人便无法留下,自然不能实现心愿了,更会被驱逐出镇。”
她话说得极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坚定,似笃定了他们一定会留下般。“你们,得考虑清楚才是啊。”
魇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摆在眼前的,全是死路。
“自然,我亦不会催你们。”安婶敛起了笑,语气却仍旧温和,似同他们说着什么体己贴心的话般,“毕竟啊,向古铜神许下心愿之人亦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但......无论什么心愿,古铜神都将为你实现。”
“明日,我再来带教你们如何给娃娃开口。”她说完,便转身离开,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已然预示她一定会再回到此处。
荒窑厂只余他们二人,还有那尊尚未开口的娃娃沉默地留在原地。
魇萝望着它,胸腔那股不安更是躁动得愈发厉害。娃娃分明还没有五官,可她却能感觉到,那死死盯着她的视线,似在垂涎丶又似在催促她做些什么。
荒窑场彻底寂静下来,只余风声穿过破旧的窑口,呜咽作响。
魇萝正要转身离开,视线忽而瞥过什么,脚步蓦然一顿。
那具尚未开口的古铜娃娃,不知何时,竟微微偏了偏头。没有五官,脸却精准无误地,朝向了她。
下一瞬,一道极轻丶极低的声音似贴着她耳畔响起——
“给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