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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在镇子北面。
白日里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尽,山路被踩得发黏。泥土松软,踩下去时会轻微陷落,拔脚时发出一声黏腻的“啵”响,仿佛地下有什么火活物,正贪婪地拖住他们的脚踝,不愿松手。
他们循着安婶所指的方向前行,很快便寻到了所谓的“古铜泥”。
临近太阳落山时,安婶慢悠悠敲开了他们的门,却始终未曾踏入屋内,只站在门槛外,低声嘱咐着他们上荒山取泥的路,以及何处能寻得古铜泥。
话到最后,她像是忽的想起什么,面色莫名一僵,语气却依旧温和,叮嘱了一句,“取了泥便下山,荒山入夜后可不太平,切莫逗留,一定要在天黑前回到屋里。”
其余的,却一概不言。
那是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地深处,一棵通体殷红的树突兀立于其中。枝干如被血浸透,颜色浓烈刺目,与四周的青绿格格不入。
安婶说,唯有以古铜泥滋养的树,才会生出这般艳丽的色泽。
泥土暗沉湿润,掺杂着细碎的暗红,远瞧像是混杂了矿砂,近看却更像是被反复浸血后的土壤。魇萝蹲下身,指尖捻起一小撮泥壤,尚未凑近鼻端,腥气便已先一步涌入肺腑。
一闻便知,不是新血。
她心头微沉,“是人血。”
玄无归立于她身侧,目光顺着山势远眺。荒山空旷,却能清楚望见镇中那座古铜庙的穹顶。庙顶泛着亮眼的金铜色,四面檐角皆垂着风铃,可风过,却无一铃作响。周围皆杂草丛生,冷冽的风拂过时沙沙作响,四周渺无人烟,连来时的泥路上亦只有他们二人的脚印。
“这土要染成这般,绝非一朝一夕。”魇萝站起身,抖落指尖泥屑,“若非经年累月地投血,断不可能沉成这种锈色。”
玄无归并未接话。
他们都清楚,此地怪异,却早已无路可退。眼下摆在眼前的路,便是制作古铜娃娃。哪怕明知娃娃古怪,镇民非人,亦要入庙,见神。
他们并未久留。玄无归将带来的坛子递给魇萝,她皱着眉,目露嫌弃,随手抓了几大把湿黏的泥壤塞进去,又迅速将坛子递还给他。
血腥味顺着指缝残留于掌心,她眉头蹙得更紧,下意识抬手,欲用衣摆擦拭。
一方素净的帕子被递到她眼前。
魇萝目光一顿,心尖一涩,随即偏过头,毫不犹豫将脏兮兮的手在衣摆上擦抹干净,明晃晃拒绝了他的好意。
玄无归神色未变,将帕子收回怀中,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回程时,天色已然开始泛灰。
雾气重新聚拢,自山脚蔓延而上,像一层缓慢合拢的帘幕,将月色一点点遮蔽。
镇中街道空无一人。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就连白日里尚能闻见几声的鸟鸣皆似被刻意压制,寂静无声。周遭屋舍紧闭,窗棂漆黑,黑压压一片间,好似有无数双瞳孔掩藏在暗处,死死盯着他们。
仿佛这座镇子,便是在等这夜色彻底落下。
他们踏入屋中的那一刻,天光彻底消失。
烛火燃起,却无法驱逐室内的昏暗,只能勉强照亮桌案一角。魇萝一眼便瞧见,茶杯下压着一张粗糙的宣纸。
她将纸抽出。
——滴血。
两个字,笔画极重,最后一横更是几欲划破纸背,透着一股急切。
魇萝眉心紧拧。
这是何意?是滴何人之血?何时滴?又为何要滴?
若写字人是安婶,为何不当面说清,却要在他们离屋之后,再悄然留下这张字条?
她忽觉额角隐隐作痛。
门外,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似指甲叩门。
魇萝隐隐觉得,似有什么正无声催促着她。
并不断在告诉她,已无时辰可拖延了。
她向来坚信自己的直觉,亦喜欢听从感觉行事,此刻更是顾不了其他,探出一指,熟稔地施术,痛感袭来,血珠迅速于指尖凝聚。她抬手,正要将血滴入坛中。
“莫要冲动。”银白判官笔横抵在她腕骨前。
魇萝不耐地避开,“判官大人可是有更好的法子?”
她不顾男人的阻拦,再度伸手往坛子里去。
笔杆绕上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纹丝不退。“为何不等等?你明知夜里行事不安全,为何偏要此刻滴血?”
她嗤笑一声,反手将他推开,执意要将血滴入其中。“判官大人可是忘了,你我皆是已死之身,哪怕我将血滴入又能如何?”
她不屑,语调骤冷。“死吗?”
指尖血珠随之坠落。
“我不在乎!”
她在乎的,从来无关生死。
鲜血滴入坛中的瞬息,古铜泥骤然翻涌,似有无数张嘴近乎饥渴地吞噬。泥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暗红如活物在蠕动般,仿佛终于等来了一滴久违的甘霖。
屋内的气温骤然下降。
玄无归神色骤变,立即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带离坛前数步。片刻,见坛子再无异动,方才松开了手,眉眼间已然铺上一抹冷色,“此乃怨境,并非地府。还望孟婆行事前,能三思后行。”
魇萝并未答话,垂下眼帘紧盯着手腕。
微弱的烛火忽的一晃。
下一瞬,像是被谁给一口气吹熄般,屋内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这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并不似寻常的夜色,更像是被什么一寸寸吞没殆尽,连空气都沉了下来,压在背脊上。魇萝这才抬眸,发现窗棂外的天色比方才还要沉,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仿佛这间屋子,被生生剥离了出去。
死寂却只维持了一瞬。
“——嗒。”
门外,再次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尖锐的指甲轻轻刮过木质门板。
屏息仔细听,声音又像凭空消失一般,似是错觉。
“嗒丶嗒——”两声,响动比方才要更大些。
紧接着,声音骤然密集起来。
指甲挠门的声响由轻转重,一下紧接着一下,毫无章法,却又诡异地统一,尖锐刺耳,像是直接刮在心口上,令人控制不住地牙酸发麻。
魇萝眸色转冷,一双凝满杀意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粗糙得仿佛一踹就能被踢开的木门。
挠门声中,忽而混入了低低的呢喃。“快......完成娃娃......”
起初只是含糊不清的气音,重复几遍后,吐字愈发清晰,贴着门板渗进来,像贴着耳骨爬行。
“快完成娃娃......”
声音逐渐多了起来,像是许多张嘴,在同一时刻,用同一种语调,反复复述。
“完成娃娃,就能发财了。”
“完成娃娃,就能长生不老了。”
“完成娃娃,就能高中榜首了。”
“快......快完成娃娃。”
一句一句,低声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人心深处最原始的欲望。
语调虔诚笃定,似认为只要完成了古铜娃娃,所有一切再贪婪的欲望亦会被实现。
一字一句,连语调都未曾偏离过一分。
像极了被一根根看不见丝线所操纵的傀儡。
门板在指甲不断的抓挠下轻轻震颤着,木屑簌簌而落,挠门的声音不止,且愈加急促,仿佛门后之物已然迫不及待要将门挠破,走到他们面前来。
魇萝冷笑一声,径直走到门板后抬手,五指微张,暗红灵力如潮自掌心漫出,衣袖无风翻飞。血色彼岸花藤自虚空中抽出,她随手一挥,木门应声崩裂,木屑飞溅满地。
门破,挠门声止。
他们这才清楚瞧见,一直在挠门的并非是他们以为的傀儡。
门外,站满了镇中百姓。
他们站得极齐整,肩并着肩,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眶空洞,唇角却始终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弧度,像一排又一排被人精心雕刻完成的娃娃。
他们同时抬头,同时开口。
声音重叠,毫无起伏。
“快完成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