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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林，簌簌如诉。藏经阁地底的阶梯幽深曲折，石壁渗水，寒气逼人。每踏一步，脚下青苔滑腻，仿佛踩在腐烂的记忆之上。侯方域紧握火铳，指尖发白，另一只手攥着那枚魂核碎片，掌心已被棱角割破，血珠顺着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石阶上，无声无息。
侯方岳走在他前方，白袍曳地，脚步轻得如同不存在。他的面具在微弱的磷火映照下泛着惨白光泽，像是一张从地狱浮出的脸。两人皆未言语，唯有心跳与呼吸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裹住这即将崩裂的寂静。
阶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高丈许，铸有八臂金刚浮雕，双目镶嵌赤铜，隐隐透出灵光。门缝间溢出阵阵哀鸣，极细极弱，似是无数人在梦中哭泣。
“灯狱到了。”侯方岳低声道，声音仿佛自地底传来，“九十九人，皆为各地青年才俊，被以‘比武落选’之名囚禁于此，抽取精魄已三日。再过六个时辰，他们的魂将彻底消散，化作引路灯油。”
侯方域盯着那扇门，喉头滚动。他忽然想起妹妹临死前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不解，仿佛在问：“哥哥，为什么没人来救我？”
他抬手抹去额上冷汗，沉声问：“如何开？”
“此门由【八部天龙阵】镇守，需以真言咒启钥。”侯方岳取出一串骨珠，串串相连，竟是用修士指骨所制，“我知一段残咒，可骗过阵眼半息。你趁机破门，但切记??一旦入内，必须立刻行动，否则阵法反噬，我们都会被困在幻识之中。”
侯方域点头，退后两步，火铳对准门锁。
侯方岳闭目，唇齿微动，诵出一段晦涩梵音。那声音不似人间语言，倒像是群鬼齐哭。随着咒语落下，金刚双目骤然熄灭，铁门发出一声闷响，缝隙微张。
就是现在！
轰??！
火铳爆燃，破灵砂直击门心。铁门剧烈震颤，灵光崩裂，轰然洞开！
一股腥臭扑面而来，夹杂着血腥与腐魂之气。狱中无灯，唯有一排排青铜灯柱静静矗立，每一盏灯下都锁着一人。他们衣衫褴褛，双眼空洞，头顶有细若游丝的银线连向灯芯，正缓缓被抽离魂光。
最前端，一名少年跪伏于地，双手被铁链贯穿，眉心朱砂痣如莲绽放??正是陈观海。
“快！”侯方岳闪身入内，手中骨珠挥洒出一道灰雾，暂时遮蔽阵法感知，“你去救人，我去布阵眼干扰！记住，时间不多！”
侯方域冲向陈观海，火铳插回腰间，抽出匕首撬锁。铁链极厚，刻满符文，寻常利器难断。他咬牙运转残余灵力，催动【千山雪寂】一丝寒意附于刃上。咔嚓一声，锁扣断裂。
少年抬头，眼神涣散，嘴唇微动：“……爹……娘……别丢下我……”
“我不是你亲人。”侯方域低声说，“但我不会让你死。”
他背起少年，转身欲走，忽觉脚下一滞??地面竟生出无数黑色根须，如活蛇般缠绕而来！
“糟了！”侯方岳厉喝，“阵法启动了！这是【缚魂藤】，专克外侵者！”
话音未落，四壁灯火齐闪，九十九盏灯焰同时转为幽绿，灯芯中浮现出一张张扭曲面孔，正是那些即将被炼化的修士残魂！
“救……我们……”
“放我们……出去……”
“杀了他们……替我们报仇……”
凄厉哭喊充斥耳膜，侯方域脑中剧痛，几乎跪倒。他知道，这些不是幻觉??而是佛门以秘术将残魂困于灯中，使其永世不得超生，只为在关键时刻扰乱入侵者心智。
“不能听！”侯方岳怒吼，猛然撕开胸前白袍，露出胸膛中央一块晶莹骨片，正是他魂体寄存之所。他双手结印，引动自身残魂震荡，发出一声尖锐长啸，硬生生压过群鬼哀嚎。
“方域！用魂核碎片！投入主灯！”
主灯？
侯方域目光扫过，只见最深处一盏巨灯孤悬，灯柱刻满《燃灯录》经文，灯油翻滚如血浆??那是所有引路灯的能量中枢，一旦引爆，足以引发连锁崩溃！
他咬牙冲出，避开蔓延的藤蔓，奔向主灯。途中一名灯下修士突然睁眼，伸手抓住他脚踝，嘶声道：“带我走……求你……我还想回家……”
那一瞬，侯方域心头一软。
就在这刹那迟疑，藤蔓猛卷而至，缠住他双臂！
“别回头！”侯方岳狂吼，“他们是死物！早已没了自我！你若心软，今日所有人都得死！”
侯方域闭眼，狠心挣脱那只手，鲜血从对方指尖撕裂，洒落地面。
他扑到主灯前，将魂核碎片狠狠插入灯芯！
刹那间，万籁俱寂。
灯焰凝固，绿色转灰，继而由内燃起一道幽蓝火焰。那火无声蔓延，顺着银线反窜入其余九十八盏灯中。每一盏灯都开始剧烈摇晃，灯罩炸裂，残魂在火中挣扎、尖叫，最终化作缕缕黑烟升腾而起。
缚魂藤发出刺耳嘶鸣，迅速枯萎。
“成功了？”侯方域喘息问道。
“只是开始。”侯方岳脸色苍白，身形已略显透明，“灯狱虽破，但大典仍在进行。圆悟、圆性必会察觉异常，提前催动仪式。我们必须赶在午时之前，毁掉藏于大雄宝殿的‘莲胎坛’，否则香君一旦降世，天地气运将为之逆转，人间再无清明可言！”
侯方域点头，背上陈观海，正欲撤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你们……还真是执着。”
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两人猛地回头??
只见铁门处立着一人，灰袍加身，手持铜铃，面容慈祥如菩萨低眉。正是圆悟。
他身后，还跟着六名僧人，每人掌托舍利塔，塔顶金光流转，显然已布下杀阵。
“叔父……”侯方域低声道。
“我知道他是谁。”圆悟目光落在侯方岳脸上，竟无丝毫惊讶，“七年前坠入幻境的侯家次子，竟能借驴怪裂隙重生，实乃异数。可惜……魂不全，神不聚，不过是个游荡的影子罢了。”
侯方岳冷笑：“你说我不完整？那你呢？披着袈裟，行屠戮之事，口称慈悲，实则嗜血。你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怪物！”
“阿弥陀佛。”圆悟合十，“我所做一切，皆为苍生。若需万人献祭，换千年太平，我愿背负罪业。若需烧尽良知，点燃油灯照亮前路，我也甘之如饴。”
“荒唐！”侯方域怒吼，“你根本不在乎苍生！你在乎的只是权力！是你佛门独尊的地位！我父不肯交出《千山雪寂》，你就灭他满门；今日又要拿无辜少年炼魔，还美其名曰‘启灵’？你和那些妖邪有何区别！”
圆悟摇头：“执念太深，终将入魔。你既然来了，不如留下吧。正好缺一盏引路灯，补足九十九之数。”
话音落，六座舍利塔齐震，金光化作六道锁链，直扑二人！
“躲！”侯方岳暴喝，猛然推开侯方域，自己迎上前去，双掌拍出一团灰雾，竟是以残魂之力硬撼金光！
轰??！
爆炸震塌半边墙壁，碎石纷飞。侯方岳倒飞而出，撞上灯柱，口中喷出黑血，面具碎裂，露出半张腐烂的脸。
“叔父！”侯方域欲冲上前。
“走！”侯方岳嘶吼，“去大雄宝殿！毁莲胎坛！这里……我来拖住他们！”
“你不配。”圆悟缓步逼近，手中铜铃轻摇，“你连完整的人都不是，凭什么谈牺牲？”
“就凭我……还记得恨。”侯方岳缓缓站起，嘴角溢血，眼中却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记得我兄长是怎么死的，记得我侄儿一家是如何倒在血泊中的。这份恨，够烧你们整整一座寺庙！”
他猛地撕开胸膛，那块寄魂的骨片腾空而起，瞬间膨胀为一面残破旗帜，上书四个古字：**千山雪寂**！
“什么？！”圆悟瞳孔骤缩，“这不是你该掌握的东西！”
“它从来就不属于你们！”侯方岳怒吼，引动最后魂力，催动残篇秘术??【雪焚诀】！
刹那间，整座灯狱温度骤降，霜雪自虚空中凝结，覆盖金光锁链，冻结舍利塔。六名僧人齐声诵经，却无法阻止寒意侵蚀灵台。
“快走！”侯方岳回望一眼，声音已近乎呢喃，“别回头……完成它……”
侯方域咬牙，转身冲出灯狱通道。
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夹杂着佛号与惨叫。整座多林寺为之震动。
他知道，那位从未真正相认的叔父，已经死了。
但他不能停。
他背着陈观海，在倒塌的廊柱间穿梭，穿过燃烧的禅房，跃过惊慌奔逃的僧众。天已破晓，英雄会广场上锣鼓喧天，高台中央，一座莲花形祭坛正在升起，坛心悬浮一枚血色胚胎，正随钟声跳动，宛如心脏。
莲胎！
圆性立于坛前，手持玉圭，正准备引导最后一道法诀。
“住手！”侯方域怒吼，举铳射击！
破灵砂击中祭坛边缘，火花四溅，阵法微颤，却未崩溃。
“又是你？”圆性冷笑，“小小胎息七层，也敢逆天而行？今日香君降世，乃天命所归，非你一人可阻！”
“那就试试！”侯方域将陈观海藏于石像之后，拔出匕首，划破手掌，以血为引，翻开贴身携带的《千山雪寂》真本。
眉心灼热，【破妄瞳】全开。
册页上密文浮现，这一次不再是地图，而是一段古老咒语：
>“雪覆千山，寂灭诸相。
>断情斩欲，代天行罚。
>以吾之名，召寒渊降临！”
他知道，这是终极禁术??【千山倾】。
代价是：施术后，施术者将永远失去情感，心如死灰，沦为行走的寒潭。
可他已无选择。
“父亲……妹妹……柳姨娘……”他低声呢喃，“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你们的儿子，不再是那个会哭会笑的侯方域。但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人能随意践踏无辜。”
他闭眼，吟诵咒语。
刹那间，天地变色。
乌云翻涌，狂风呼啸，气温急降，雪花自南方天际飘落，起初稀疏，继而密集，不到片刻，整座泉州城银装素裹。
广场上众人惊骇抬头，只见空中竟浮现出一座巨大的虚影??万仞雪山巍然耸立，山顶积雪如冠，山体刻满古老符文，正是“千山雪寂”四字真意所化！
“不可能！”圆性失声，“这等术法，唯有心境如冰、断绝七情者方可催动！你怎能做到！”
“因为我已经……不是人了。”侯方域睁开眼，眸中再无波澜，唯有一片凛冽雪光。
他抬手，指向莲胎。
虚影随之动作，雪山倾斜，亿万雪崩奔腾而下，直扑祭坛！
“结阵！”圆性狂吼，召集众僧布下【金刚伏魔圈】。
金光升腾，化作巨罩护住莲胎。
雪崩撞击，轰鸣震天，金光剧烈摇晃，裂缝频现。
“不够。”侯方域淡淡道，“你们的信仰，撑不住这场雪。”
他再度催力，雪山崩塌加剧，雪流中竟浮现出无数冤魂身影??父亲、妹妹、柳姨娘、侯方岳、灯狱中的修士、陈观海的母亲……他们无声呐喊，汇成一股滔天怨潮，冲击佛门心防。
“啊??！”一名年轻僧人突然抱头惨叫，“我看见我娘了……她说我对不起她……我说过要当个好和尚的……”
心防一破，金刚圈裂。
轰！！！
雪崩灌入祭坛，莲胎在极寒中冻结、碎裂，化作血雾蒸腾。
“不??！”圆性跪地嘶吼，“百年谋划！毁于一旦！”
“毁得好。”侯方域站在高台边缘，斗篷猎猎，雪花覆肩，“你们妄图造神，却忘了神若需以人为祭，便不配称为神。”
远处钟楼，晨钟响起。
第一声，惊飞寒鸦。
第二声，吹熄残火。
第三声，圆性口吐黑血，修为尽废。
第四声至第九声，全寺僧侣纷纷倒地，或癫或痴，或哭或笑??皆因心魔反噬，道基崩塌。
第十声，止。
雪停。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废墟之上。
侯方域缓缓走下高台，来到石像后，扶起陈观海。
少年尚存一口气，虚弱地看着他：“你……是谁？”
“一个……不该活着的人。”他说。
陈观海艰难一笑：“可你救了我。你是英雄。”
侯方域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天空，那里曾有雪山虚影，如今只剩一片澄明。
他知道，自己再也感觉不到喜悲，感受不到爱恨，甚至连回忆都变得冰冷而遥远。
他完成了复仇。
也失去了为人的一切。
栖云庐，七日后。
山雪寂踏入门槛，手中捧着一封焦痕斑驳的信。老樵夫告诉她，送信之人已在途中暴毙，尸体僵硬如冰，脸上却无痛苦之色，仿佛只是睡去。
她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事毕。
>莲胎已毁，佛门受创。
>我已非我，勿寻。
>??方域”
她静静坐在案前，良久，取出一支青瓷瓶，倒出最后一粒续脉养神丹，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口气。
丹丸化作粉末，随风散去。
窗外，春樱初绽。
她望着那抹新红，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或许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方荒原，一道孤影独行于风雪之中。他身穿黑袍，背负长匣，步履坚定，走向未知的远方。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何而走。
唯有脚印深处，偶尔浮现一行极淡的诗句，随雪融化：
>“雪落无声，山寂无相。
>心若执念，术即为障。
>唯忘情者，可承天授。
>违者，魂灭形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