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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林，簌簌作响。泉州城外的多林寺隐于群山环抱之中，白日里香火鼎盛、钟鼓齐鸣，入夜后却沉寂如死，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颤，发出幽微如泣的声响。
侯方域伏在后山断崖之上，斗笠压得极低，宽袖紧束，身形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他已在此潜伏两个时辰，借【苔衣隐】遮掩气息，又以残存灵力催动【破妄瞳】，反复确认藏经阁周边布防??八道灵光柱自地底升起，呈八卦方位环绕阁楼，彼此牵引，形成一道无形结界。正是《郑森信中所言》的【八部天龙阵】。
此阵非攻非守，专为“禁知”而设：一旦有人闯入，不惊动守卫，反会悄然记录入侵者形貌、灵根、法术痕迹，并于三日内自动传讯至主持禅房。若贸然强破，顷刻间全寺戒严，插翅难飞。
“必须无声无息。”侯方域闭目调息，丹田内那缕温润药力缓缓游走，勉强支撑着他运转一门极为冷僻的古术??【影蜕】。
此术源自《千山雪寂》附录残篇，记载极少，唯有一句警示：“影非我，我非影；舍形一时，换命一线。”
意为：将自身魂魄短暂寄于影中，肉身化为虚壳，可骗过一切感知类阵法与灵觉探查。但施展之时，若心念稍有动摇，便可能魂不归体，永困暗影。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掐诀，右手按于地面。刹那间，身体一僵，心跳骤停。一道淡如烟雾的黑影自脚底剥离，蜿蜒爬行，贴着草皮滑向藏经阁墙根。而他的肉身，则如枯木般瘫软倒地，呼吸全无。
【影蜕】成。
黑影无声攀墙，穿过阵眼缝隙??那是由两道灵光交汇形成的视觉盲区，寻常修士绝难察觉，却是此阵唯一的“气口”。山雪寂曾在信中提及：“八阵流转，必有隙光，寻其不照之处，方可入。”
影子钻入窗棂，落在阁内青砖之上，渐渐凝聚成人形轮廓。
藏经阁内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檀木腐朽的气息。四壁高shelves上堆满经卷，中央一座青铜灯台燃着豆大火苗，火光摇曳，映出满室鬼影幢幢。
侯方域的意识在黑暗中苏醒，借影子之眼打量四周。他不敢点燃灵光，只能靠记忆与直觉搜寻《燃灯录》所在位置??据郑森所述，该书藏于“第七架第三层，以黑绸包裹，封皮无字”。
他挪步前行，脚步无声。就在即将抵达目标时，忽觉脚下微滞??一块地砖略高于旁侧，似有机关。
他立即止步，俯身细察。指尖轻抚砖缝，触到一丝极细的金线，埋于缝隙之间，连通四壁。
“【牵机丝】！”他在心中惊呼。
这是佛门秘传的预警机关，专用于保护重典。一旦受压逾半息，便会引动地宫舍利塔中的【琉璃心灯】亮起，无需人力便可知有人擅入。
侯方域屏住神识，不敢妄动。他知道，此刻任何灵力波动都可能导致丝线震颤。唯有以最原始的方式??用指甲一点点撬开砖角，再将整块地砖轻轻托起，露出下方盘绕如蛛网的金丝。
他取出柳如是所赠易容膏，捏成薄片，覆于丝网上，再缓缓放下地砖。膏体柔韧，恰好缓冲压力，使金丝未受丝毫牵动。
一步险关，安然渡过。
他继续前行，终于来到第七架前。伸手探入第三层，果然摸到一卷硬质册子，外包黑绸，入手冰凉，隐隐透出一股阴秽之气，令人作呕。
《燃灯录》！
他将其小心收入怀中，正欲撤离，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施主……何必如此辛苦？”
声音苍老，却不带怒意，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侯方域心头剧震，抬头望去??只见灯台上那团火苗竟扭曲变形，化作一张模糊人脸，双目空洞，嘴角含笑。
【心火显相】！佛门高僧以神识寄火，千里传音之术！
“你既来取此书，想必已知其中秘密。”那火人缓缓道，“然则，你可知‘香君’为何必须诞生？”
侯方域沉默不语，影体微颤。
“真武小帝闭关七十年，仙道式微，天地失衡。妖孽虽未大兴，人心却已崩坏。朝廷贪腐，修士争权，百姓苦不堪言。此非天道之过，实乃修行之路偏矣。”
火人语气渐沉：“仙道贵长生，重个体超脱；而释道讲轮回，求众生解脱。陛下当年得悟此理，故留偈语，欲开新途。香君者，非一人之名，乃一道之象征。若能成，则人间有望清明。”
“所以你们就要杀人？”侯方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风刮石，“用无辜少年献祭？操控驴怪吞噬修士？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众生解脱’？”
火人摇头：“驴怪非我等所控，而是劫数所化。它生于钟山灵脉断口，乃七百年前一位堕入魔道的国师残魂所化，因怨念太重，借天地戾气成形。我等只是顺势而为，将其引入幻境，磨砺候选者心志。”
“荒谬！”侯方域冷笑，“你们分明是利用它清除异己！我父忠良之后，只因不愿交出法术，便遭灭门！这叫顺势而为？这叫慈悲？”
火人默然片刻，忽而一笑：“那你呢？侯方域，胎息七层，身负【千山雪寂】，本应清心寡欲，如今却满心仇恨，杀意滔天。你告诉我，你现在，还算一个‘人’吗？还是说，你也正在变成另一种怪物？”
侯方域浑身一震，影体几近溃散。
他想反驳，却张不开口。
他确实变了。
从父亲倒在血泊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吟诗作赋、谈笑风生的金陵才子。每一次回忆妹妹滚落的头颅，每一次梦见柳姨娘被撕碎的身体，他的心就像被千万把刀割过，鲜血淋漓，永不愈合。
“我不需要成佛。”他终于低声道，“我只想报仇。”
“那就去报。”火人忽然消散，只余一句飘渺话语，“但记住??当你举起屠刀时，别忘了，刀锋也会映出你自己的脸。”
灯焰复归平静，仿佛从未变化。
侯方域不再迟疑，迅速退出藏经阁，影子沿原路返回，在崖边与肉身重合。一阵剧烈头痛袭来，他猛然睁开眼，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全身。
成功了。
他怀揣《燃灯录》，拖着虚弱身躯连夜折返栖云庐。破晓时分，天光微明，他倚墙而坐，颤抖着手解开黑绸。
书页泛黄，纸面竟似用血书写，字迹扭曲如蛇行：
>**《燃灯录?卷三?借体重生篇》**
>
>凡欲启灵者，须择纯阳童男，十二岁至十六岁之间，生辰契合北斗第七星位。以其身为炉，以千年舍利为引，灌注【千侯方域】【前土承天劲】二术真意，辅以驴怪残魂为媒，唤‘莲胎’降世。
>
>若术成，则香君现，可通天人之际；
>若术败，则魂裂神灭，化为hoвыx妖物，供驱使三年。
>
>注：每举行一次启灵大典，需献祭九十九名修士精魄，炼为‘引路灯’，照亮莲胎归路。
侯方域一页页翻看，越看越是心寒。
原来所谓“英雄会”，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猎杀盛宴。那些来自各地的青年俊杰，看似比武论道，实则是被逐一记录灵根资质，筛选出最适合作为“灯油”的人选。而最终未能入选者，也将成为陪葬品，在大典之夜被秘密抽取精魄，点燃九十九盏【引路灯】。
“他们不是要造神……”他喃喃道，“他们是想造魔。”
更可怕的是，书中还提到：“今次启灵之人选已定，乃泉州府学一名孤儿，姓陈，名观海，年十四，八字纯阳，眉心有朱砂痣，状若莲花初绽。”
侯方域猛地站起，冲出庐门。
他必须救下那个孩子。
但他也知道，单凭自己一人之力，绝不可能闯入戒备森严的多林寺。更何况，圆悟、圆性皆为胎息九层以上的大修士，周延儒身边更有朝廷御赐的【镇国印】护身，一旦动用，方圆十里内所有灵力都将被冻结。
他需要帮手。
可谁能信？
郑森与杨英虽在寺中，但身份未明，贸然联络恐反害其性命。山雪寂远在金陵，鞭长莫及。李香君、侯兄更是毫无战力……
除非??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曾在钟山幻境中救他一命的白袍人。
虽然对方戴着面具，言语诡异，但从其法术轨迹来看，分明精通【千山雪寂】的变种运用，甚至能在幻境内撕开一道真实裂口，将他推出驴怪的精神牢笼。
那样的修为，至少也是胎息巅峰，甚至可能触及“筑基”门槛。
“如果他是敌，早杀了我；可他救了我……为什么？”
侯方域凝视手中长命锁，锈迹斑斑的金属表面，倒映出他自己憔悴的脸。
“也许……他也恨佛门。”
他决定赌一把。
当日下午，他乔装成一名游方道士，混入多林寺外围的斋棚区，观察进出人员。傍晚时分，他注意到两名灰袍僧人押送一名少年进入后殿，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面容清秀，眉心一点红痣，赫然正是“陈观海”。
时机紧迫。
当晚子时，侯方域再度潜行，这次他不再使用【影蜕】，而是带上柳如是所赠的易容膏，将自己扮成一名低阶执事僧，手持扫帚，混入清洁队伍。
他一边清扫庭院，一边留意四周动静。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节奏奇特，三步一顿，似在传递某种暗号。
他心头一跳。
这步伐……和钟山那夜一模一样！
他假装低头扫地，眼角余光悄悄追寻那人身影??果然是一名白袍僧，全身裹得严实，脸上仍覆白纸面具，手中提着一盏孤灯，缓步走向藏经阁。
侯方域立刻丢下扫帚，远远尾随。
白袍人并未进入藏经阁，而是在门前停下，将灯放在石阶上，随后转身离去，步伐依旧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侯方域等他走远，迅速上前，拾起那盏灯。
灯罩内并无灯芯，只有一团旋转的灰烬，灰中浮现出三个小字：
**“明日亥时。”**
接着，灰烬自燃，化为乌有。
他明白了。
对方约他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见面。
而且，他知道他会来。
第二日白天，侯方域躲在栖云庐中，反复推演计划。他取出《燃灯录》，撕下关键几页，用灵力封存于一枚玉简之中，准备万一失败，也能留下证据。
同时，他写下一封密信，托付给一名常来庐中采药的老樵夫，请其七日后送往金陵旧院，交予山雪寂亲启。
“若我未归，请烧了它。”他对老人说。
老人点头离去。
黄昏降临，英雄会进入最后一天。广场上搭起高台，四周竖立九十九根石柱，每根柱顶都安置了一盏青铜灯，灯油尚未点燃，但已有浓烈血腥味隐隐飘散。
侯方域知道，那些灯油，便是修士精魄提炼而成。
他换上一套黑色劲装，将《千山雪寂》真本贴身收藏，腰间别上火铳??左小姐所赠那一把，虽不能伤修士元神，但枪膛中填满了柳如是特制的“破灵砂”，据说可短暂扰乱灵体凝聚。
亥时初刻，他准时出现在藏经阁前。
风起，叶落。
白袍人如期而至。
两人对视良久，谁都没有开口。
最终，侯方域先打破沉默：“你是谁？”
白袍人缓缓抬起手，摘下面具。
烛火映照之下，露出一张苍老却熟悉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武之姿。
“父亲……？”侯方域声音颤抖。
那人摇头：“我不是你父亲。我是他弟弟，你的叔父??侯方岳。”
侯方域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你……没死？”
“我死了。”侯方岳苦笑，“七年前，我因反对佛门强索【千山雪寂】，被圆性亲手打入钟山幻境，肉身焚毁，魂魄被困。直到三年前，驴怪吸收太多怨魂，幻境出现裂缝，我才得以逃出一丝神识，寄居于白袍之中，游走世间，等待复仇之机。”
“那你为何不早现身？”
“因为我不能。”侯方岳沉声道，“我的魂体残缺，每日只能维持两个时辰实体形态。其余时间，必须藏匿于阴气浓郁之地休养。而且……我若暴露，佛门会立刻转移陈观海，甚至提前举行大典。”
侯方域咬牙：“那你现在为何现身？”
“因为时机到了。”侯方岳望向天空，“明日午时，启灵大典开始。而在那之前，他们必须将九十九名修士关入‘灯狱’，抽取精魄。灯狱入口，就在藏经阁地下密室。”
“我们可以救人。”侯方域眼中燃起希望。
“不止救人。”侯方岳递来一枚晶莹骨片，“这是我从驴怪体内夺来的‘魂核碎片’，可短暂唤醒被吞噬者的残念。若能在灯狱中将其投入引路灯，便可引发连锁反应，让所有灯焰反噬持灯者。”
侯方域接过骨片，掌心发烫。
“我们联手。”他说。
“好。”侯方岳重新戴上白纸面具，“记住，行动之时，不可心存怜悯。今日你若手软，明日便有千百个孩童如你妹妹一般惨死。”
侯方域闭上眼，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悲喜，唯有一片寒雪般的决绝。
“我知道了。”
夜色如墨，风雨欲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悄然潜入藏经阁，推开暗门，步入通往地底的阶梯。
灯狱之门，就在前方。
而在他们头顶，泉州城上空，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落，宛如天眼垂顾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