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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嘉应楼中话满清
坤甸城依河而建,城内水渠纵横交错,屋舍大多兴建在水上,民众出行多依靠舟楫。
作为府城,虽有些简陋,但也别有一种水乡风韵。
罗芳柏在城中最大的酒楼「嘉应楼」包下了几十桌席面,招待入京的海军将士。
一番觥筹交错后,罗芳柏开始与同桌的林至忠丶林至孝丶阮仲华丶郑承熵话起了家常。
「老夫在伪清治下浑浑噩噩的活了三十五年,屡试不第后,遂与百余名亲朋结伴而行由梅走岐岭丶经老隆丶顺流从东江而下,抵羊石,自虎门觅得出海之路,一帆高挂,飘入万里长空」。
来到南洋后,方知我汉人江山之锦绣————」
郑承熵等几人都耐心的听着有些喝高了的罗芳柏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
罗芳柏在大宁的官场上也是一个传奇,在大宁治下百万「新客」中那更是被顶礼膜拜的人物。
这是因为三藩之乱,延平文王郑经开启了中华历史上的第三次衣冠南渡。
用十年时间,从闽粤浙沿海转移了约五十万流民,这些人被安置在才收复不久的吕宋,与后面由台湾转移而来的二十万军民,并称为「南迁义民」丶「吕宋旧部」丶「延平元从」。
到今天,这七十万人在南洋落地生根,繁衍子嗣已上百年。
与之相对应的,最近一百年下南洋投奔大宁的原伪清治下民众都被称之为新客。
先来的元从派不仅是地头蛇,还更加的团结,因此占据了大宁大量的官吏位置。
棉兰老岛,也就是康靖岛,有个雅称叫「闽南佬岛」
这其实就能看出元从派对大宁的各种资源垄断程度了。
新客来到南洋,一无亲族倚靠,二无故旧帮衬,想要活得滋润一点,最好的方式就是与那些元从派破落户一起参加卫所军。
罗芳柏就是这样以三十五岁「高龄」参加卫所军的,只不过他在伪清治下是个有功名的秀才,因此当的不是大头兵,而是在卫学担任训导。
「余在坤甸卫学担任训导时,看到军生家家户户都吃得起白米饭,顿顿都有鱼有肉,才知道伪清治下的民众过的都是什么生活————」
罗芳柏感慨万千的说道,他刚下南洋的时候,着实被大宁治下汉人的生活水平给惊到了。
爪哇岛丶吕宋岛出产的稻米,一船船的运到坤甸,然后将百姓伐的木材,种的胡椒,晒的椰干,炼的甘蔗白糖,掏的燕窝,淘的金沙全部收走,换成衣食住行的各种生活物资。
坤甸卫军民的生活,虽称不上豪富,但确确实实甩嘉应州吃不起白米饭,只能顿顿喝番薯粥充饥的平民百姓几条街。
郑承熵对此时清朝治下的百姓生活很感兴趣,特地问了罗芳柏几句。
「府台,伪清号称康乾盛世,百姓安居乐业,难道都是伪清给自己脸上贴金?」
罗芳柏看着「年少无知」的郑承熵,心说满清的宣传你也信。
也难怪,南洋华人与神州赤县阻断交通上百年,的确很多宁人都不了解清人的生活情况。
「殿下,满清窃据的汉地十八省已百年未见刀兵,人丁滋生,百姓为了刨一口吃的,哪怕是山上的荒地都开垦了出来。
就以我家乡嘉应州来说,平原寥寥无几,大部分耕地都位于山地。山上种满了番薯,百姓全赖此前明万历年间就传入中国的作物活命。
没有番薯,还不知道会饿死多少人。」
在座的都是下南洋百年的吕宋元从派后代,还真的不清楚伪清治下的百姓活得竟如此艰难。
林至孝当即破口大骂道:「狗鞑子,把咱们汉人的江山祸祸成什么样了?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比南洋的土人过得还差,起码土人不饿肚子。」
林至忠见谈话气氛渐渐沉重,就岔开话题道:「听说府台下南洋时,曾作《金山赋》
一篇,曰:既从虎门而出,定直达乎龙宫!
后面到了龙宫没?是不是府台想像的样子?」
说起这件糗事,罗芳柏有些脸红,但也十分坦诚的承认道:「嘉应州不临海,僻居内陆一隅,余竟然不知皇宁已尽复旧疆,混一南洋,着实可笑。还以为浡泥岛一片蛮荒,土人不识珍宝,有金山可挖。」
闻言,众人皆发笑。
罗芳柏与此时下南洋的大多数人一样,并不清楚南洋已经改天换地,一则是资讯闭塞,二则是满清有意封锁讯息。
但人丁滋生下,沿海百姓的生活压力很大,照样有大量人不顾海禁偷渡南洋。
郑承熵很好奇满清此时的海禁政策,于是开口问道:「听闻府台带亲朋故旧百人下南洋,广东的伪官没有阻拦?」
罗芳柏哈哈大笑,「殿下多虑了,自朝廷与鞑虏息兵以来,沿海各省承平上百年,伪清的禁海令形同一张废纸。
伪帝康熙晚年昏聩,吏治腐败,收捐赋,火耗加到三成以上。
沿海的走私船商只需要给巡海的广东水师丶福建水师交钱买令旗,就能在海上畅通无阻。
到了雍正————永历八十一年(雍正五年,公元1727年),伪帝雍正在大臣的反覆奏请下,担心闽粤地区因海禁而引发海患,彻底废除南洋禁海令,随即开放了粤丶闽丶江丶浙四口通商口岸。」
郑承熵在心里感叹,历史的惯性还真是大。
另一个时空,康熙在1683年平台湾后,立即解除海禁,设立闽丶粤丶江丶浙四海关。
直到1717年,面对日益严重的海寇活动和西方势力在东亚海域的潜在威胁,康熙开启了长达十年的南洋禁海令。
等到雍正登基后,才解除了禁海。
这个时空,康熙一朝就没开过海,但他的好儿子雍正还是开海了。
因为不开海,走私贸易照样做得飞起。
一旦严厉打击的话,很有可能重演前明沿海的倭乱,对于正因为噶尔丹策零继位而引发边患的满清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当雍正经历一场和通泊惨败后,更加离不开海关税银来整军备武了。
罗芳柏此时又说道:「顺昌十一年(1757年),伪帝乾隆基本平定准噶尔,恰逢英国商船图税率低跑去宁波贸易,恶了乾隆,就改成了广州一口通商。
伪帝乾隆好大喜功,沉迷声色犬马,下面伪官伪吏自然效仿。
近四十年,下南洋的货船络绎不绝,捐带几十百把号人只是顺手的事,既赚船资,又能交好朝廷。」
听到这,郑承熵明白了,满清对沿海的控制也无法细致入微,尤其是当海禁解除后,每年从沿海下南洋几千丶万把号男丁,压根不引人注目。
地方官就算知道了,为了利益,为了官帽子,也会帮忙遮掩,当作无事发生。
大宁所谓的百万新客,其实包括了这些新移民和他们的妻儿老小。
真正算起来的话,新客只有四五十万人,大部分还不是十七世纪八十年代至十八世纪四十年代这六十年间移民的,而是最近四十年迫于家乡的人地矛盾,无奈出海谋生。
平均算下来,正如罗芳柏所说的那样,每年走掉几千丶万把个光棍汉,分摊到一两千万人口的闽粤二省,就像是一个蓄满水的大池子稍微溢出了点水花,不值得小题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