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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晨从王海波办公室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但他的内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
王海波给他画了一个天大的饼，也给他设了一个无解的局。
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让他去查陈年旧案，得罪人；让他去安抚工人，担责任；让他去盘活土地，找资金。
这三件事，任何一件都是烫手山芋。
王海波把这三座大山，一口气全压在了他这个新任副县长的身上。
回到办公室，周晨没有急着去组建什么调查组。
他很清楚，王海波虽然口头同意了，但在常委会上，肯定还会设置重重阻碍。
他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在官场内部和王海波掰手腕，而是去拿到最重要的一张牌——民心。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纺织厂工会主席李卫民的手机。
“李主席，我是周晨。三天之期还没到，但我这边有了一些进展。现在方便吗？我想和工友代表们见个面，通报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的李卫民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答应下来：“方便！周县长，您在哪？我们过去找您！”
“不，我过去找你们。”周晨说道，“你们在厂门口等我，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周晨没有带秘书，也没有叫车，一个人步行走出了县政府大院。
……
半小时后，当周晨出现在第二纺织厂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口时，李卫民以及十几位工人代表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们看到周晨真的是一个人来的，身后没跟任何官员和警车，眼神里都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情。
“周县长，您……”李卫民迎了上来。
“走吧，带我进去看看。”周晨指了指厂区里面，“我想看看你们工作和生活过的地方。”
工人们沉默地打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铁门。
走进厂区，满目疮痍。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车间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地，墙壁上“抓革命，促生产”的红色大字已经斑驳脱落。
周晨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着李卫民和老工人们讲述着纺织厂曾经的辉煌和后来的衰败。
在一个废弃的车间里，周晨停下了脚步。
车间中央，一面巨大的五星红旗，虽然布满了灰尘和蛛网，但依旧悬挂在那里。
“这面红旗，是当年我们厂获得全国劳模单位时，部里奖励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工人，声音哽咽地说道，“厂子倒了，机器卖了，但这面旗，我们没让任何人动。”
周晨看着那面红旗，沉默了良久。
他转过身，面对着十几位工人代表，他的身后，就是那面鲜艳的红旗。
“各位师傅，各位工友。”周晨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车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告诉各位，县里已经决定，正式启动对第二纺织厂历史遗留问题的全面调查。”
工人们的脸上露出了惊讶和怀疑的表情。
“调查？”一个工人代表忍不住开口，“周县长，这种话我们听得太多了。八年了，调查了多少次，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是啊，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换个领导就换个说法，我们已经不信了。”
……
周晨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宣布一个空洞的决定，而是来邀请大家，共同参与这次调查。”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这次调查，将由县纪委、审计局、国土局、国资委等部门组成联合调查组。但是，我今天想宣布的是，这个调查组，还将设立一个特殊的席位——职工监督代表席。”
“什么意思？”李卫民问。
“意思就是，我邀请你们，从所有下岗工人中，公开推选出五位代表，作为调查组的正式成员。你们将和我们一起，查阅所有的档案，审计所有的账目，参与所有的会议。”周晨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今天起，纺织厂的任何一份文件，都不会对你们保密。厂里还剩下多少资产，欠了多少外债，土地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将是第一批知道真相的人。”
整个车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工人都愣住了，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工人代表加入官方的调查组？还拥有查阅所有档案的权力？
这在青云县，不，在整个江州市，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李卫民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周晨，眼神里充满了激动和难以置信：“周……周县长，您说的是真的？”
“我周晨，今天就站在这面国旗下向大家保证。”周晨的声音掷地有声，“我说过的每一个字，都算数。我不管以前的领导是谁，也不管宏业地产的后台是谁。在青云县，我只认这面红旗，只认国家法律，只认各位工友的合法权益！”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是上访群众，你们是我们的监督员，是我们的战友。我们的敌人，是那些企图侵吞国有资产，损害你们利益的蛀虫！”
周晨的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希望。
“好！”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声来。
“我们信你，周县长！”
“我们跟你干！”
……
压抑了八年的委屈、愤怒和无助，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几个老工人，忍不住当场落泪。
李卫民走到周晨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周晨回握住他的手，郑重地说道：“李主席，选举代表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在县政府的会议室里，看到你们选出的五位代表，带着所有工人的委托，正式加入我们的队伍。”
“是！保证完成任务！”李卫民立正敬礼，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当兵的时候。
安抚了工人们，周晨没有回县政府，而是直接去了县审计局。
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敲开了审计局局长办公室的门。
审计局局长张德友看到周晨，很是意外。
“周县长？您怎么来了？”
“张局长，我来，是想请你们审计局，帮我一个忙。”周晨开门见山。
“您说，只要我们能做到的。”
“我需要你们立刻抽调精干力量，对第二纺织厂过去十年的所有财务账目，进行一次彻底的审计。”周晨说道，“我刚刚已经跟工人们承诺了，这次审计，全程要有工人代表参与监督。”
张德友的脸色微微一变。
审计纺织厂？
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这厂子背后的水深着呢，县里多少领导都打过招呼，让他不要碰。
而且，还要让工人代表监督？
这简直是开玩笑。
审计是专业性极强的工作，怎么能让外行来指手画脚？
他正想找个理由推脱，周晨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我个人根据相关法规，起草的一份《关于申请对青云县第二纺织厂进行专项审计调查的函》。”周晨平静地说，“按照程序，这份函，我将以副县长的名义，正式递交给你们审计局。同时，抄送县委、县政府、县纪委监委，并报市审计局备案。”
张德友看着那份格式标准、措辞严谨的公函，手心开始冒汗。
他知道，周晨这是在按规矩办事。
但是，这规矩办得太狠了。
他要是接了这份函，就等于接下了一个炸药包。
他要是不接，那就是公然违抗分管领导的指示，是行政不作为。
周晨把这份函抄送给纪委和市局，摆明了就是没给他留后路。
“周县长，这个……事情重大，我需要向王书记和魏县长汇报一下。”张德友艰难地说。
“可以。”周晨点点头，“但我提醒你一句，张局长。齐市长已经就纺织厂的问题，给王书记下达了指示。现在，是王书记亲自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周晨站起身，看着张德友：“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上午九点，我希望看到你们审计局的进驻小组，准时出现在纺织厂的档案室里。”
说完，周晨转身离去，留下张德友一个人，拿着那份滚烫的公函，呆立在办公室里。
他知道，青云县的天，要变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副县长。
他哪里是在查案子，他分明是在用阳谋，逼着所有人站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