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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五十一章阿诚娶亲(第1/2页)
阿诚要成亲了。这消息是从桂花谢了之后传开的。
起先只是小汤圆去学堂,见阿诚一个人站在廊下发怔,手里捏着根红头绳。小汤圆问:“阿诚哥,你买这个给谁?”阿诚忙把东西往兜里一塞,脸都红到脖子根:“没,没给谁。捡的。”小汤圆笑:“你骗人。脸比这绳子还红。”阿诚支吾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兰芳姐喜欢这颜色。”兰芳就是他那对象。小汤圆一听,眼珠子一转,回头就跑去告诉了刘梅。刘梅正在厨房拣豆子,听罢拍腿:“我就说嘛!那闺女,上回来帮我包馄饨,包得可俊。阿诚好福气。”她又说:“这红头绳都买了,事准成了。”凌锋从院中进来,见刘梅乐不可支,便问:“什么事成了?”刘梅说:“阿诚要娶兰芳呢。”凌锋一怔,随即也笑:“好事。”他这么一说,阿诚那头倒像被推了一把。过了两日,阿诚果然带着兰芳来见凌锋。
那日天晴得透,桂花叶子绿得发暗。阿诚穿了件新夹克,头发剪得短而齐。兰芳跟在他身侧,仍旧腼腆,手里提一兜水果。凌锋正在石桌上磨一把旧剪子,见他们进来,便招呼坐。皇甫若澜也从屋里出来,笑着把兰芳往里让。阿诚站着,像背了一肚子话。凌锋说:“坐。别跟受审似的。”阿诚“嗯”了声,坐下,又搓了搓手:“凌叔,我……想成家。兰芳家里也同意。我第一个就来跟您说。我这条命,这身本事,都是您给的。您要点头,我这心里就定了。”凌锋看着他,又看兰芳,点点头:“定了。别想太多,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兰芳,阿诚这人老实,就是嘴慢。你多担待。”兰芳忙说:“凌叔,阿诚很好。我爸妈也夸他。”凌锋说:“那还等什么。挑个日子,把事办了。家里能出力的人多。”阿诚眼圈一红,起身就朝凌锋鞠了一躬。凌锋没扶他,只等他把那一下鞠完,才说:“以后成了家,就不是孩子了。遇事,多跟兰芳商量。”阿诚“哎”了一声。皇甫若澜在旁,已经把兰芳的手拉过去,说:“嫁衣的事,我来。你安心做新娘子。”兰芳脸更红了,可那红里全是喜。
婚事定在冬月初八。日子是萧万军亲自翻的旧黄历。他说:“这天宜嫁娶,又是双日子。好。”刘梅便开始张罗。陈岳说:“酒席摆老宅。阿诚是这巷子的孩子,街坊们都来。”叶川说:“喜帖我来写。小店里有红纸。”韩锋说:“那我管酒。我那儿有几坛陈年的。”夜姬没说话,只把后头小院里那几盆腊梅搬了来,说:“摆宴桌旁边,添点香。”凌锋看她,笑:“你倒比我还上心。”夜姬横他一眼:“阿诚喊我姑姑,不该吗?”凌锋说:“该。太该了。”小汤圆和石头更是忙得欢。小汤圆帮着剪喜字。石头去巷口捡红石子,说要把院子铺一铺。芷兰跟在后头,像条小尾巴。阿诚说:“你们别为我这小事闹成这样。”凌锋说:“这哪是小事。这是这巷子,今年最亮堂的事。”
婚前几日,方未从云岩赶回来。周野、小勇、大姚也都到了。方未还带了一小筐山里的野板栗,说:“给兰芳姐赔个罪。我没赶上帮她备嫁妆。”兰芳说:“你回来就好。阿诚总念叨你。”方未笑。那几日,老宅里外都亮亮堂堂。凌锋找人把西厢那两间也收拾出来,给阿诚当新房。阿诚不肯,说不能占凌叔的屋。凌锋说:“什么你的我的。这老宅,从前是萧家的,后来住进了你们,就是咱们的。你在这巷子长大,成家,不住这住哪?”阿诚听了,便不再推。陈岳帮着刷墙。他刷得慢,可极匀。韩锋说:“陈岳,你这一手,比瓦工不差。”陈岳说:“在北边,连地窝子都修过。这算个啥。”几人都笑。那墙刷完,雪白一片,阳光照进来,亮得晃眼。
初八那天,天没亮,老宅就热闹起来。凌锋起得最早。他先在桂花树下站了会儿。那棵树,入了冬,叶落了大半,可枝干仍繁。他像在跟树说话,又像只是站着。皇甫若澜出来,给他披了件厚外衣:“想什么呢?”凌锋说:“想阿诚刚来那会儿。瘦得跟竹竿似的,见人就躲。如今,都要娶媳妇了。”皇甫若澜说:“你把他带成了人。”凌锋说:“不是我。是他自己没趴下。”皇甫若澜轻轻“嗯”了声,陪他站了会儿。东方渐白,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叶川小店的方向,已有早点摊支起来。韩锋在茶铺门口挂红布。陈岳带着几个大孩子,把红灯笼一路挂到分校前。小勇、周野、大姚、方未,都穿了新衣,忙前忙后。秦度也请假回来了,一身军装,更见精神。他站在门口,像给这喜事站岗。凌锋看他,说:“你别绷着。这不是哨位。”秦度笑:“我习惯了。”石头骑着他那辆旧车,车把上扎着红绸,在巷子里来回窜。小汤圆在屋里帮兰芳梳头。夜姬坐在新房门口,不进去,只把几枝腊梅插进瓶里。那香和喜气混在一起,格外清亮。
吉时一到,鞭炮便响了。阿诚那帮兄弟,闹着让他背新娘。阿诚也不扭捏,真就把兰芳从叶川店后头的小屋背了出来。兰芳蒙着红盖头,看不见路,只紧紧环着阿诚的脖子。阿诚背得稳,一步步,从巷尾走到老宅。两旁都是人。有喊“阿诚有出息”的,有撒桂花瓣的。凌锋站在门口,看他们。阳光正好,把那一对新人照得暖融融。阿诚到了门口,要放兰芳下来。凌锋说:“背进去。这以后,就是你家门。”阿诚“哎”了声,真背进了院子。满堂哄然。兰芳落了盖头,羞得只敢看地下。小汤圆和石头在旁撒花。芷兰也抓了一把,全扬在自己头上。众人大笑。那笑声把桂花树震得都像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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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堂在正堂。萧万军坐了主位。陈岳、凌锋一左一右。司仪是巷口的老先生,唱得字正腔圆。阿诚和兰芳跪了天地,又拜萧万军,再拜凌锋、陈岳。凌锋想扶,陈岳按住他:“该受。你教他做人,比天大。”凌锋便坐着,受了他们一拜。那一瞬,他鼻子发酸。很多年前,他刚把阿诚从校门口领回来时,从没想过这一天。那时他只觉着,这孩子不能歪了。如今,阿诚不单没歪,还长成了能给别人遮风挡雨的人。这不就是“传灯”么。灯点着了,就能再点别的灯。
酒席开了六桌。老宅院里三桌,屋里两桌,叶川小店门口一桌。菜是刘梅和几个邻家嫂子一起做的。酱肘子、八宝鸭、糖醋鱼、桂花藕,还有几样极下酒的凉菜。酒是韩锋的陈年花雕,又开了几坛桂花酿。阿诚、兰芳挨桌敬酒。到凌锋这桌,阿诚先倒满,说:“凌叔,这第一杯,我敬您。没您,我没今天。”凌锋端起来,说:“敬我做什么。敬你自己。从前你站不起来,如今你站得比谁都直。我不过搭了把手。”他说是这么说,可还是把酒干了。兰芳也倒了一小杯,说:“凌叔,我也敬您。”凌锋说:“你少喝。这杯,你俩一块儿喝。”兰芳红着脸,和阿诚碰了杯。陈岳在旁,说:“成家了,就是两个人扛日子。阿诚,别让兰芳受委屈。”阿诚说:“陈叔,我知道。”韩锋说:“别光知道。往后你们吵架,找你陈叔。他会修。”众人笑。夜姬说:“要修,也得先到我家去。我那儿清静。”叶川说:“我店里也有地方,能坐。”小勇在旁,说:“凌叔家,不更大。”小汤圆说:“你们别争。新房最大。”众人又笑。那酒气、菜香、笑声,都搅在一处,把整个老宅蒸得暖烘烘。
小汤圆和石头在席间乱跑。芷兰被刘梅抱着,已经困了,可还不肯睡。穆恩他们没来,可托人送了份厚礼。海狼寄了对金戒指,说是他母亲留下的,给阿诚这对新人。凌锋把礼盒递到阿诚手里:“海狼的心意。收着。”阿诚说:“我还没见过海狼叔。”凌锋说:“往后有机会。等你们有了娃,带北边给他看。”兰芳羞红了脸。阿诚倒大方:“成。让他给娃也讲讲海上的事。”众人又笑。
婚礼结束后,已近深夜。凌锋没睡,坐在桂花树下。陈岳、韩锋、夜姬也都在。叶川关了店,提了壶茶过来。方未、小勇、周野、大姚、秦度,几个年轻人围坐在廊下,低声说笑。凌锋听他们说话,像听一群年轻的树在风里长。他忽然说:“阿诚成家了。往后,你们几个,一个个来。”周野笑:“我不急。我要考了学再说。”大姚说:“我还没定。”小勇说:“我也没。”方未说:“我陪着山里那些孩子,也算成家。”夜姬说:“你这话,倒像我们这年纪。”方未笑。韩锋说:“我认识几个好姑娘。要不给周野介绍?”周野忙摆手:“别,韩叔。您那眼神,看枪行。”众人大笑。韩锋也不恼,只骂:“臭小子。”
那晚,凌锋在桂树下坐了许久。月亮很冷,可院子里的灯很暖。阿诚新房的窗上,贴着大红的喜字,从外头看,像一团不灭的火。凌锋想,这团火,会一年一年,从这巷子里,传下去。他抬头,见桂花树虽无花,可枝上有霜。霜在月光里,晶晶亮亮,像谁给树撒了把细盐。他记得,极北的雪夜里,也有这样的光。可那时,他身边是枪,是死人,是无边的白。现在,他身边是酒,是兄弟,是一院子的人。这中间,隔了千山万水,也隔了半生。他摸了摸心口,那里有旧伤,可跳得稳。他笑了笑,起身,朝屋里走。陈岳在后面喊:“不等了?”凌锋说:“不等了。明日,还得给那帮小的上早课。”韩锋说:“这大喜日子,还上课?”凌锋说:“课不上,人就懒。懒了,树就歪。”夜姬轻声道:“去吧。我们替你锁院门。”凌锋便回屋了。他知这帮人会替他守到更晚。他不用回头。这巷子的灯,总有人守。
那以后,阿诚真在巷子里安了家。他每日照旧去学堂,只是身后多了兰芳。兰芳在叶川店里帮忙。两人早起同出,傍晚同归。巷子里的人都说,这景儿,比什么都好看。凌锋有回见他们牵着手从分校前过,便对陈岳说:“你瞧,这像不像从前的画。”陈岳说:“比画好。画是死的。”凌锋点头。他想,阿诚这条路,算走出来了。而自己要做的,是让更多的“阿诚”,也能从这巷子里,走到自己的光里去。这比当什么魔王,都让他觉得值。这人间,原来最重的,不是刀,是灯。灯一盏盏亮下去,黑的地方,就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