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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五十二章新枝(第1/2页)
阿诚成亲后的第一个春天,兰芳有了身孕。消息是刘梅先看出来的。她说兰芳近来闻不得油腥,大清早总犯恶心。陈岳听了,比谁都高兴,说:“好,好,巷子里又添丁。”凌锋正给芷兰修小木马,闻言抬头:“你比阿诚还乐。”陈岳说:“那是。我这一辈子,最见不得冷清。添人,就是添火。”凌锋点头,又把那木马的腿紧了两圈。他心里也高兴,只是不显。他那张脸,越到近年,越不肯把情绪摆出来。皇甫若澜说,他这叫“老来沉”。凌锋不认,说自己还年轻。小汤圆在旁补一句:“爸,你白头发都出来了。”凌锋说:“那叫霜。”石头问:“霜是什么?”小汤圆说:“就是雪化之前的东西。”凌锋笑了。这俩孩子,一个总拆他的台,一个总给他台阶。
兰芳害喜,阿诚急得不行。他本就不大会说话,见兰芳吐,便只会端水、拍背,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咱不生了,不生了。”兰芳又气又笑:“说什么浑话。”阿诚说:“我见你难受。”兰芳说:“难受也要生。你当爹的人,说这没出息的话。”阿诚才不吭声了。他每日变着法给兰芳弄吃的。兰芳想吃酸的,他就去叶川店里问山楂。兰芳想吃甜的,他去巷口买糖藕。有回凌锋碰见阿诚在桂树下给兰芳剥核桃,剥得极慢,壳都去了,仁还是整的。凌锋说:“这活,耐心。”阿诚说:“她这几天说想喝核桃蛋汤。”凌锋说:“那得多剥些。回头让刘姨教你怎么熬。”阿诚应了。他捧着那一小把核桃仁,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凌锋看他的背影,想,这小子,是真成人了。
那段日子,巷子里的人也都把兰芳当自家人。王大妈送来酸菜,周婶送来新下的土鸡蛋,连韩锋都托人从北边弄了斤小米。叶川说:“兰芳,你爱吃啥,跟我说。我进货时给你带。”兰芳总说“不用”,可心里暖。夜姬也来过几回。她不似别人那么热络,只把后头小院里晒的野菊拿来,说:“冲水喝,安神。别想太多。”兰芳接了。夜姬又坐会儿,也不多言。凌锋有回说:“你这性子,能来就不易。”夜姬说:“阿诚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媳妇,我不也得看着。”凌锋笑。夜姬便不再说,只把带来的野菊分了一半给刘梅。
这年春天,雨多。巷子里的青石板总湿湿的。陈岳怕兰芳出门滑,找人把老宅到叶川店那段路铺了层细砂。韩锋说:“你这也太细。”陈岳说:“摔不得。”凌锋说:“陈岳做得对。”韩锋便也拿把扫帚,把积水扫了。那巷子,因着个未出世的孩子,愈发像条被无数双手护着的路。
小汤圆这年临近中考。她想考军校,便越发用功。可凌锋看得出,她心里绷得紧。有回夜里,凌锋起来喝水,见小汤圆屋里还亮着灯。他推门,见女儿趴在桌上,笔还握在手里,人却睡着了。凌锋没叫,只把她扶到床上,盖好被。又把她那些书一本本码齐。月光从窗外进来,照着她半张脸,那眉眼,像她娘,可那咬牙的劲儿,像极了自己。凌锋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出去。第二天,小汤圆醒来说:“爸,你昨晚抱我了?”凌锋说:“没。你自己梦游,走到床边,倒头就睡。”小汤圆“哼”一声:“才不信。”凌锋说:“赶紧吃饭。你奶煮了荠菜馄饨。”小汤圆便跑去洗手。石头在旁说:“姐,你昨晚说梦话了。”小汤圆问:“说什么了?”石头学她:“我要考第一。”小汤圆脸一红,去揪他耳朵。两姐弟又闹。凌锋看他们,心里又松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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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未这学期仍回云岩。临行前,他找凌锋,说:“凌叔,我可能还要在云岩多待两年。那学校刚并过来,事情多。我走不开。”凌锋说:“你定。只是别把你自己熬垮了。那山里,少你一个不少,可你倒了,那些孩子就没方老师了。”方未点头。他又说:“我带了几个孩子来江海,想让他们看看外面的世界。就住我原来那间屋。您看行不?”凌锋说:“行。我让叶川腾两间房。食堂也多备几双筷子。”方未笑。过了几日,方未真领来四个孩子。三个男孩,一个女孩。都黑瘦,眼睛极亮。他们头回进城,看什么都新鲜。看见长江,还以为是海。石头和小汤圆带他们逛。小汤圆请他们吃冰棍。那女孩叫阿朵,吃得极慢,说:“我要把棒子带回去,给弟弟看。”小汤圆就把所有冰棍棒都收起来,说:“都给你。”阿朵笑。凌锋没去,只远远看。他知道,方未这是在“点灯”。那几个孩子里,也许就有下一个“方未”。而能点一盏,便是一盏。
那几晚,老宅里添了四个孩子,愈发热闹。吃饭时,孩子们坐一桌,碗碟叮当。刘梅不嫌吵,反说:“这才像家。”萧万军也笑。凌锋给阿朵夹菜。阿朵小声说:“谢谢萧叔叔。”凌锋说:“叫凌叔。”阿朵便改口。凌锋说:“好好看,好好学。回去讲给同学们听。”阿朵重重点头。方未在旁,说:“这几个孩子,都是班里最用功的。”凌锋说:“看出来了。眼里的光,和别人不一样。”方未也笑。
那几日,阿诚也常带兰芳过来。兰芳见这些孩子,总想起自己小时候。她便教阿朵织红线。阿朵学得快。临走前,阿朵用红线编了条手链,送给兰芳。兰芳戴在腕上,说:“等你出息了,我再给你寄新线。”阿朵说:“我以后也当老师。”兰芳说:“那好啊。让方老师教你。”阿朵便看方未。方未说:“你先把这学期的乘法背熟了。”阿朵“嗯”一声,眼里全是劲。
孩子们走后,巷子像空了些。石头说:“他们什么时候再来?”凌锋说:“等你放暑假。咱们去看他们。”石头乐了:“真?”凌锋说:“真。但你不能喊累。”石头说:“我肯定不喊。”小汤圆说:“我也去。”凌锋看皇甫若澜。皇甫若澜笑:“都去。就芷兰小,不能带。”芷兰听说不带她,嘴一扁。凌锋说:“等你再大点。路太远。”芷兰似懂非懂,可还是点了点头,又去追猫了。
春末,兰芳的肚子显了。阿诚更小心,连走路都放轻,像怕惊着谁。巷口的老先生给起了几个名。阿诚拿不定,来问凌锋。凌锋说:“孩子是你的。你觉得哪个顺口,就哪个。”阿诚挠头:“我觉着‘知远’好。知远,知远,站得远些。”凌锋说:“好名。男孩女孩都能用。”阿诚便定了。兰芳也喜欢。陈岳说:“这名字,有节气。”韩锋说:“像你们家阿诚。”阿诚便笑。那阵子,他总对着兰芳肚子念:“知远,快出来。你凌爷爷给你备了木马,你陈爷爷给你种了桂花,你韩爷爷说,要教你打枪。”兰芳拍他:“没正经。”阿诚说:“我认真呢。”满院人都笑。凌锋没说话,只把修好的小木马又擦了擦。那木马不大,可极结实。他想着,再等几个月,这院子里,又该多个会哭会笑的小东西了。这日子,真像那桂花树,枝上又鼓了新芽。不声不响,可满树都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