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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七十七章 檐下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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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千零七十七章檐下燕(第1/2页)
    凌烽在天将亮未亮时醒来,听见了一种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鸡鸣,不是风声,不是桂树上那只铜铃的细响——是另一种细碎的、叽叽喳喳的动静,带着柔嫩的质感,从屋檐的方向传下来。他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一会儿,分辨出那是雏鸟的叫声,细声细气的,挤挤挨挨地叠在一起,像是几颗小豆子在窝里翻滚。
    他轻手轻脚地披衣出门。晨色还很淡,东边的天际只泛着一线鱼肚白,整座院子笼在青灰色的薄光里。他抬头看向堂屋的屋檐,果然在檐角与横梁的交接处多了一个泥筑的巢,边缘圆润光滑,是燕子用春泥和干草一点点垒起来的。巢口探出三四只小小的脑袋,绒毛还没有褪尽,嘴丫黄嫩嫩的,正努力地张着嘴朝外叫。
    一只成年的燕子从院外飞回来,嘴里衔着一只小虫。它掠过桂树的枝头,准确地落进巢口,把虫喂进其中一只雏鸟的嘴里。雏鸟们又喳喳地叫了一阵,才渐渐安静下去。
    凌烽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那一线鱼肚白慢慢扩散成淡橙色的晨光。他看着那只燕子又飞出去又飞回来,来回了四五趟,每一次都衔着不同的东西——有时是虫子,有时是沾着露水的草梗,大约是拿回来加固巢穴用的。它飞行的轨迹精准而流畅,从不撞到桂树的枝叶,也从不偏离巢口哪怕一寸。
    灶房里的灯亮了。凌烽转身过去,看见老人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动作比往常慢了些,添柴的手在半途顿了一下,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腰。
    凌烽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看了两息。然后他走到灶房门口,伸手接过老人手里的柴捆。
    “我来。“
    老人一愣,手还悬在半空。凌烽已经接过柴捆蹲到灶膛前,熟练地挑了两根细柴架在火舌上,又把旁边的铁壶挪了挪位置。火光在他深色的瞳仁里跳动,映出一点平日少见的暖色。
    老人退后半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凌烽的背影。灶房不大,凌烽那么高大的身躯蹲在灶前,看起来有些不合尺寸,但他的动作却意外地从容。加柴、看火候、把昨夜的冷饭加水搅散重新上锅,一套动作利落又熟悉,像是在这间灶房里做过千百遍一样。
    “在北地的时候练出来的。“凌烽没回头,像是能感觉到老人的目光一样,“那几年什么都要自己来。起火、做饭、修补帐篷,什么都得会一点。“
    老人嗯了一声,伸手把案板上的咸菜碗端过来摆好。他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小了一些,弯腰时眉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凌烽把粥搅了两圈,盖上锅盖,站起身来。他转身时目光在老人的腰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从灶台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只旧陶罐。罐子不大,里面装着深褐色的膏状物,闻起来有股浓郁的药草味,像是艾草、生姜和某种树脂混在一起的辛辣气息。
    “你从前用这个,“凌烽把陶罐放在灶台上,“说治腰上的旧伤。“
    老人低头看了看那只陶罐,沉默了片刻。罐子上的釉面已经磨花了,盖子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很多年以前从北地一路带回来的东西。他伸手把盖子揭开,里面的药膏还剩大半,表面干了一层,但底下还是润的。
    “你还记得这个。“老人的声音很低。
    “记得。“凌烽没有多解释,只是把那罐药膏往他面前推了推,“用吧。春天阴湿,老伤容易犯。“
    老人把罐子盖好,握在手里攥了攥。粗陶罐的壁被灶火的温度烘得温热,传到他掌心里,暖意一点一点地渗进去。他没有立刻用,只是把罐子搁回了柜子里原来的位置。
    “吃完早饭再用。“他说,语气里有些倔。
    凌烽不再多说,转过身把锅盖揭开,白汽呼地涌出来,裹着米粥的甜香弥漫了整个灶房。
    小桂子起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他揉着眼睛坐到桌边,忽然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师父,屋顶上有小鸟在叫。“
    “燕子在檐下搭了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千零七十七章檐下燕(第2/2页)
    小桂子一下子清醒了,碗里的粥还没喝就蹭地站起来,跑到堂屋门口仰头去看。檐角那只泥巢就在他头顶上方不远,几只雏鸟正探头探脑地张望。他又惊又喜地跑回来,连比带划地告诉凌烽和老人看到的情形,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剥出的莲子。
    “那以后它们就住在咱们家了吗?“小桂子问。
    老人笑着点了点头:“燕子选谁家搭窝,是觉得这家人气旺、日子安稳。它们住了就不会轻易走,以后每年春天都回来。“
    小桂子听了,低头喝了一大口粥。喝完抬起头,嘴角沾着米粒,认认真真地说:“那我每年春天都要在院子里等它们回来。“
    凌烽把一只剥好的水煮蛋搁在他碗边,没有应声,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早饭过后,凌烽在院子里劈柴。桂溪镇的春天多雨,老人说趁着这几日天晴,多备些干柴存着。凌烽把院里那截老榆木的树桩搬到空地中央,抡起斧子。斧刃落进木纹时发出沉闷的咔嚓声,木柴应声裂开,断面露出浅黄色的新鲜木质,散发着清甜的树汁气息。
    小桂子蹲在旁边替他码柴,把劈好的木段一根一根地垒成整齐的小垛。他做得很认真,每放一根还要调整一下角度,让柴垛的边缘尽量齐平。阳光把他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码好的柴垛的影子也在地上排成一排,整整齐齐的,像是兵士列队。
    老人搬了竹椅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只粗陶药罐,慢慢地把药膏抹在腰上。药味在风里散开,混进桂树叶子的清香里,意外地调和出一股安神的气息。他抹完药,把罐子盖好,靠进椅背里看着院子里的一大一小。
    劈柴声有节奏地响着,笃、笃、笃,一斧一道缝。桂树上的铜铃偶尔被风吹响,叮的一声,细碎而清澈。屋檐下燕子巢里的雏鸟又叫了几声,成鸟从远处飞回来,翅膀剪开空气时带起一道轻快的风声。
    这个上午过得和昨天一样慢。慢到凌烽劈完柴后,还有时间去检查院墙根的排水沟是否通畅;慢到小桂子码完柴垛后,还有工夫蹲在竹篱边研究蚂蚁搬家;慢到老人晒了半日太阳,眯着眼打了个盹,醒来时阳光才从头顶移到了院墙的半腰。
    中午做饭的时候,凌烽用劈好的新柴烧了一锅大锅菜。腊肉煸出油,放进新摘的青菜翻炒,再下一把粉丝和豆腐泡,最后淋一圈酱油。菜出锅时冒着热气,油亮亮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小桂子端着自己那碗饭,把菜汤浇在米饭上拌了拌,埋头扒得稀里呼噜。
    老人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凌烽说:“你手艺比在北地的时候好多了。“
    凌烽正往嘴里扒饭,听了这话停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嘴里塞着饭,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老人笑了笑,重新端起碗来,慢慢地吃着。
    午后的院子里安静下来。小桂子在东厢房的床上睡午觉,呼吸平稳,枕边放着那只竹编蚱蜢。凌烽坐在廊下补一只旧簸箕,竹篾在他手里来回穿梭,编得齐整紧密。老人依旧靠在竹躺椅上,手里捏着一小撮干桂叶慢慢地搓,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青砖地上积成一小堆。
    屋檐下的燕子又出去觅食了。巢里的雏鸟安静了一阵,大概是吃饱了也睡着了。风穿过桂树时叶子沙沙地响,铃铛偶尔轻晃一声,像梦话。
    凌烽把簸箕补好,放在墙边晾着。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无意间扫过西墙。那几把刀在午后的光照下泛着沉静的微光,刃面上映着桂树枝叶摇动的影子。
    他看了看那面墙,又回头看了看廊下打着盹的老人、窗后安睡的孩子。院子里的一切都在午后慵懒的光线里慢慢呼吸——桂树的叶,墙头的藤,晾衣绳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的蓝布衫,青砖地上搓碎了的桂叶末子。
    凌烽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做别的事,就只是坐着,让阳光落在肩膀上,让风从面前吹过去,让满院的声响和寂静一点一点地把他裹起来。
    桂树上那只铜铃又响了一声。很轻,像是有人隔着一整个院子的春天,轻轻地应了他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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