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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塌山(第1/2页)
爆炸声是从地底传上来的,沉闷得像一座山在咳嗽。
何成局被气浪掀出去三米多远,后背撞在一块凸起的岩壁上。他眼前一黑,短暂地失去了所有知觉。等再睁开眼时,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尖锐的嗡鸣,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穿了耳膜。他趴在地上,嘴巴里灌满了沙土和石粉,舌头尝到一股浓烈的硝烟味。他想动,手指扣着地面,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整条右臂已经不在他感知范围内,像被什么东西齐根卸走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是柳惠珍先到的。她扑过来,双膝跪在他身侧,把他从碎石里半扶起来。何成局的头靠进她怀里,透过满脸血污看见她的脸。那张脸白得吓人,嘴唇在抖,但眼睛里没有哭意。紧接着是陈雨桐,她把他的左手翻过来按了按脉搏,又去摸他的颈侧。她的手冰凉,冰凉且稳。
“能听见吗?”陈雨桐俯下身,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问。
何成局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沙,发不出声。他用力咳了一下,带出一口暗红色的痰。然后他抓住陈雨桐的手,紧紧握了一下,表示自己还清醒。陈雨桐眼眶一红,别过头去,朝后面喊:“还活着!担架!”
大刘带着两个人从坑道口冲出来。他一步跨下碎石坡,把何成局整个人拦腰抱起,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带着压抑的颤音:“你他妈就是个疯子……疯子!”何成局想笑,扯了扯嘴角,却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一阵剧痛像电流一样从肩头蹿到后脑,他眼前又是一黑。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坑道深处一个狭小的石室里。头顶是一盏用干电池驱动的旧矿灯,灯光昏黄,偶尔闪几下。柳惠珍趴在床边,一只手攥着他的右手手腕,像是睡熟了,呼吸轻而短。陈雨桐不在。方晴坐在对面的弹药箱上,右肩用布条固定在胸前,左腿伸直架在两块石头上,看见他睁眼,轻轻哼了一声:“命真硬。”
何成局看着石室顶部那盏忽明忽暗的灯,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外面怎么样?”
方晴没答。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旁边的石墙上,像在出神。片刻后,唐婉晴端着半碗水进来,看见何成局醒了,连忙蹲到床边,仔细查看他的瞳孔反应。她的手指温凉,带着淡淡的药水味。
“失血太多,至少三天不能下地。”唐婉晴说,语气不容商量,“你肩上那三道口子,我缝了四十一针,里面肌肉断了好几层。要不是伤口被丧尸皇爪子上的尸毒灼过,反而止了血,你现在已经凉透了。”
“外面怎么样?”何成局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哑,但一字一顿。
方晴终于转过头来。她的脸色很差,颧骨上有一块新擦伤,结了薄薄一层黑痂。但她的眼睛仍亮着,像在灰烬里未被扑灭的两颗火星。她张了张嘴,又停了一下,像是要把下面的话组织得够短,短到能一次性说出口。
“象鼻岭主阵地塌了一大半。两座高台全没了。南面的省道被埋了两百多米,最深处塌陷了十几米。你说的那个塌方带,成了。”她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笑不动,“丧尸皇被埋进去一头,就是东面绕过来的那头。大刘说,他亲眼看着它被滑下来的半座山压进地里,只露出一只手,还在抓。最后不动了。”
何成局闭了闭眼。一头丧尸皇被活埋,这个战果不小。但他清楚,剩下的那两头还在,而且一定已经暴怒到了极点。他睁开眼:“伤亡呢?”
方晴沉默了。
唐婉晴替他整理枕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你先休息,这些明天再说。”
“现在说。”何成局想起身,被柳惠珍的手按住了肩膀。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用一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责备,也不说话,只是摇头。
方晴把那只没受伤的手按在膝盖上,用力蹭了蹭,说:“阵地上还能动的,加上坑道里的伤兵,一共一千一百六十四人。赵大勇那个排,回来了九个。司姚姚中了两爪,在隔壁躺着,命保住了。铁志军没事,小武在爆炸时被碎石划伤了脸,缝了七针。”
何成局心里默算了一下。两千三百多人,到了象鼻岭,打了两天,剩下一千出头。这才仅仅是个开始。他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用最平的语气问:“尸潮的位置。”
“塌方带以南,聚集了至少六万。两头丧尸皇没有退,它们就在塌方带边缘游走,像在找路。”方晴说,“苏晚和魏团长的人一直在监视。苏晚说,那些尸群在集体挖掘塌方带,虽然进度很慢,但如果昼夜不停,用不了几天就能挖开一个口子。而且……”她停了一下,“北侧山道上也出现了新的信号,数量不明,但正在增多。”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坑道里很静,能听见远处不知何处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滴答滴答,像一只永远不会停的钟。
“扶我起来。”他说。
“不行。”唐婉晴厉声道。
“我要看地图。”何成局平静地说。他的语气里没有蛮横,也没有急切,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整个石室里的人都感到了压力。方晴叹了口气,朝唐婉晴摆了摆手,然后起身,用一只脚蹦到门口,叫外面的人把地图拿进来。
余素汐和柳如烟很快进来了。余素汐把一张新画的草图铺在何成局枕边的石面上。图不大,但画得仔细,塌方带、坑道入口、两翼山道都标得清楚。她的手指点着图的南端:“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里。塌方带像一道从东到西的弧线,把正面省道和整个采石场全埋在下面。东侧翼只剩一条很窄的山道能过人,西侧基本是悬崖。北侧坑道出口通向山背面的斜坡,离三号防线约十七公里。”
“人能过,丧尸就能过。”何成局说。
“对。”余素汐点头,声音很轻,“所以我们要守的地方不是正面了,而是东侧山道和北侧坑道出口。正面有塌方带挡着,至少还能撑几天。但两侧一旦被绕过去,我们就被彻底围死在坑道里。”
“不能坐等被围。”何成局慢慢抬起左手,想撑起身子。柳惠珍扶着他,把几个军大衣叠成靠垫,让他半坐起来。这个动作疼得他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但他一声没吭。他看了看地图,目光落在北侧那条蜿蜒向下的山道上。
“从明天起,所有能动的,分成三组。大刘带第一组,守东侧山道,利用地形设伏。方晴带第二组,守北侧坑道出口,把那里变成第二道防线。余素汐带第三组,沿坑道后方的老矿洞往西摸,看有没有别的出路。如果被围死,我们只能从西面撤。”他喘了一口气,“至于正面……”
他看着塌方带的位置,眼神慢慢变得奇怪起来,像是透过那张图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正面的丧尸皇不是想挖开口子吗。让它们挖。我们帮它们挖。”何成局说。
众人面面相觑。方晴先反应过来:“你疯了。你想引它们从正面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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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撤出去的时候,把坑道里所有的支撑木全部炸掉,再把主坑道顶板打松。尸潮一旦挖通,会沿着最宽的巷道冲,冲击波会把它们自己埋进去第二次。”何成局停了几秒,喘匀了气,才继续,“而且,如果两头丧尸皇同时进入坑道,塌方会让它们至少再损失一头。”
“你凭什么保证塌方只砸它们,不砸我们?”余素汐问。她的声音很冷静,像在推演一个数学题。
“我们不在这条坑道里。”何成局指了指地图上西侧的一个点,“我们转移到旧采区最西端的辅助通风井。铁志军说,那边有一条旧时运矿的窄轨,能通向山后的谷底。大部队从那里撤出去。坑道里只留断后的人。”
“谁断后?”
何成局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个灰色印记。掌心的纹路已经蔓延过了手腕,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一层诡异的刺青。他握了握拳,掌心那团灰白色的光跳了一下,然后熄灭。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第三层空间已经空了一大半,但还在缓慢地从四周汲取能量,像一只饿疯了的野兽在舔舐地面。
“我和苏晚。”他顿了顿,“还要一个熟悉坑道的人。小武。”
这话像一滴冷水落进滚油里。柳惠珍第一个开口:“我去。”声音不大,却像铁钉钉在石头里。陈雨桐推开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好听见,脚步停在门口。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何成局,那眼神像要从他骨头里剜出点什么。
“不行。”何成局说。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谁都能听出这两个字的分量。
“我说我要去。”柳惠珍很少这样固执。她松开了他的手,站在那里,像一个在深夜里独自亮着的灯。她的目光扫过屋里所有人,最后落回何成局脸上,“你们男的都以为自己在护着谁。可要死的时候,谁都一样。我陪你断后,多一双眼睛,也多一双手。”
“你会开枪吗?”方晴突然问了一句。
柳惠珍没回答。她走到石室角落,拿起方晴靠在墙上的那支步枪,熟练地拉栓、上膛、关保险,然后放下,整个过程不过三秒。她的动作不如方晴快,但很稳,像是练过千百遍。何成局看着她的侧脸,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校园基地的仓库里,柳惠珍第一次替他挡开一个闹事幸存者时,也是这样一副表情。
“你什么时候练的?”何成局问。
“你在外面杀丧尸的时候。”柳惠珍低声道。
最终,何成局没有再反对。他让陈雨桐把粥递过来,自己一口一口喝下去。粥很稀,里面有几片干菜叶,咸得发苦。但他还是喝完了,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但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当天夜里,铁志军带着人把坑道里剩余的炸药重新布置在关键支撑点。小武像耗子一样在巷道里钻来钻去,把起爆线一条条接好。方晴指挥能动的士兵把伤员先转移到西侧的旧通风井附近,用现有的木板和担架做成简易滑架。陈雨桐和唐婉晴带着几个轻伤员,把所有药品和绷带集中到后撤路线上,沿途设置临时医疗点。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苏晚已经回来。她脸色青白,耳后的贴片已经取下来,露出一小块磨红的皮肤。她喝了几口水,对何成局说:“塌方带外围的丧尸至少比昨晚多了三倍。正面那两头丧尸皇还在,而且在往北侧山道派兵。它们不想只从一个点突破。”
“北侧山道能过多少?”何成局问。
“如果只是普通丧尸,勉强能拦住。但如果有一头丧尸皇绕过去,方晴守不住。”苏晚说得很直接,“除非我们提前把山道上方的那块危岩凿下来,制造第二次小规模塌方。那边的岩石已经松动了,用炸药能崩下来。可那样一来,我们自己后撤的路也断了。”
何成局沉默不语。他闭上眼睛,像在脑海里把整个象鼻岭的地形重新拼了一遍。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先把大部队从西侧通风井撤出去,能走多少走多少。伤员全部进我的第二层空间,休眠带走。等外面的人安全了,再动手炸北侧山道。如果顺利,我们从西面追上大部队。”
“如果不顺利呢?”方晴问。
“那就没人需要想以后了。”何成局说。
这一天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被人用刀背一下下剐着。从下午开始,尸群对东侧山道的试探性冲锋就断断续续没有停过。大刘带人守在那里,用仅剩的几箱手雷和汽油制造火烧区。余素汐从西面的老矿洞发回消息:找到一条可用的窄轨,能通到山后一处隐蔽的谷底,但轨道有几处被落石堵住了,需要工兵去清理。方晴把这事接了过去,带着几个还能走路的工兵往西去了。
入夜前,何成局把柳惠珍、陈雨桐叫到身边。三个人在昏黄的矿灯下坐了一会儿。何成局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三份,递过去。柳惠珍接过,没吃。陈雨桐低头看着手里那一小块,忽然低声说:“何成局,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三个人回到南京的校园基地,在仓库里吃面。你煮的面特别咸。”
何成局笑了一下:“那是因为没放油,盐都结成了块。”
柳惠珍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把那块压缩饼干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吃一顿很正式的饭。
夜里十一点,西侧通风井方向传来几声清响,是方晴发来的信号。何成局扶着墙站起来,把外套系在腰间,将那支步枪斜背到身后。柳惠珍替他系紧肩上的绷带,又仔细检查了他的弹匣。陈雨桐在门口与唐婉晴低声交代着什么,说完最后一句,转过头来。
“陈雨桐和大部队走。”何成局说。
陈雨桐没说话。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她退回去,背起自己的医疗包,朝西侧的坑道走去。她没有回头,脚步很稳,像在数着步子。
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融入黑暗,才对柳惠珍说:“我们也走吧。小武已经在坑道里等着了。”
柳惠珍点头。她从墙上取下一盏手电,又检查了一遍枪膛,把几枚手雷挂到腰带上。两人沿着坑道往东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个岔口处与小武会合。小武脸上贴着纱布,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手里握着一根起爆线轴。
“何师长,都接好了。从这里到主坑道,一共四组,顺序起爆。”小武压低声音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何成局拍了拍他的后脑,像拍自己儿子那样。小武愣了一下,随即咧嘴想笑,眼睛却湿了。
远处,塌方带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敲击声,越来越大,像什么东西正在凿穿石头。何成局端起枪,对柳惠珍和小武说:“走吧。让它们进来。”
三人转身,向更深的矿道走去。身后的黑暗里,第一根支撑木发出了爆裂的脆响,像一根被生生掰断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