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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谢道韫与祝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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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谢道韫与祝英台
    梁山伯与祝英台在谢氏庄园暂居下来。
    二人各住一间客舍,两间客舍又紧紧相邻。
    这日薄暮时分,谢道韫携婢女青绡,款步来至祝英台所居客舍,却见梁山伯正在祝英台房中,二人隔着一张矮几,相对而坐,正自低声细语,不知在说些什么体己话。
    梁山伯与祝英台见谢道韫忽然步入,皆是一怔,旋即起身向谢道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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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道韫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对梁山伯道:「虽说你二人已互许了终身,然毕竟尚未成婚,英台又是祝家望族之女郎。你好歹也须守着些礼数罢,英台的卧房岂是你能这般随意出入的?」
    她语调不甚严厉,但有一股端庄凛然之气。
    梁山伯恭敬地答道:「夫人教训得是,是山伯疏忽了礼数,」
    他故意没说「定当谨记在心,不敢再犯」之类的话。
    祝英台见他在此事上吃窘,不由得抿嘴而笑,眉眼弯弯。
    谢道韫目光转到祝英台脸上,见祝英台抿嘴笑着,且看向梁山伯的目光柔得像一泓春水,满是深情。她端起来的严厉,顷刻间消散了大半。
    她摆了摆手,缓了语气,改口道:「罢了,罢了,你二人的情分,原是与别人不同的。你们在万松学馆,已同住————已朝夕相伴了两年有余,这等事你们早已习惯了,倒是我多管闲事了,便当我方才不曾说罢。」
    梁山宿仍是恭敬地答道:「美人管得在理,并非多管闲事。美人之言,原是为山宿写英台着想,山伯心中唯有感激。」
    祝英台听了谢道韫那一句「已同住————已朝夕相伴」,知道谢道韫原是要说「同住一室」却改了口,不禁有点羞赧,微微垂下了头。
    谢道韫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问梁山伯:「去岁孟先生曾将你数篇诗文寄来与幼度观览,其中包括诗作《松栅》《钱唐湖雪》《钱唐雪日怀先君》,论说文《体用相即,显微不二论》《材与不材之间论》《屈宋高下论》,外附孟先生亲笔撰写之诗文评骘一篇。而去岁秋日,你又作了那首《咏寒松》。
    这些诗文,我都读过,印象颇深。如今,我需将你的这些诗文寄给远在建康的叔父安石公,让他老人家也看看你的才学,我与幼度替你说项时,也有个凭据。不知你身边可有备用的诗文稿?」
    其实,梁山伯的这些诗文,她何止读过,每一篇皆珍藏,不知看过多少遍了,且眼下就带在身边。只是她舍不得将自己珍藏的一份寄往建康,以免一去不返。
    梁山伯答道:「山伯这里正有备用的诗文稿,既是夫人需要,山伯这便去隔壁客舍取来,呈与夫人。」
    谢道韫又问道:「你备了几份?若仅只一份,不必急着给我,临时誊抄一份,以免你自己失了底稿。」
    梁山伯道:「山伯备了两份,给夫人一份,还余下一份自存,倒是不必临时誊抄的。
    「」
    谢道韫点了点头:「那你便去取了来与我罢。」
    梁山伯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房门,往隔壁自己所居客舍去了。
    不多时,他取了一个青布包袱回来,双手捧与谢道韫。青绡上前一步,恭敬地接了过去。
    此刻,谢道韫已与祝英台并肩坐在了矮几旁,她对梁山伯道:「你且出去罢,我有话要与英台细说。」
    梁山伯向谢道韫施了一礼,又与祝英台对望一眼,方转身出去。
    谢道韫又对青绡道:「你也出去候着罢。」
    青绡应了一声,轻步退出。
    房门合拢,房中只剩谢道韫与祝英台二人。
    谢道韫近距离打量着祝英台,目光中满是好奇与欣赏。
    祝英台被谢道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了头,却听谢道韫轻笑道:「若非我已知晓你是女儿之身,此刻见了你这副男装打扮,真会以为你是个甚为俊秀的小郎君了。」
    祝英台微微欠身,恭声道:「这两年有余,我倒是习惯了男儿装扮。况且出门在外,女装多有不便之处,男装便宜行事。只是以此装束面见夫人,倒是有些冒犯夫人了,还请夫人海涵。」
    谢道韫摆了摆手,神色温煦:「这有什么冒犯的,我岂是不通情理之人。其实我少女之时,也曾想过要女扮男装,外出游历一番。想去看看这天下是何等模样,想去见识见识那些名山天川丶古迹遗踪。甚至还曾想过,若能女扮男装上沙场,做一位女将军,那也不枉此生了。」
    她自嘲般微微一笑:「只是我终究没有你这般勇气。想归想,做归做,我到底还是被那些闺阁规矩丶门阀体面给拘住了手脚。所以,今日见了你,我是既觉着欢喜,又觉着羡慕,还有些说不清的怅然。」
    她已不复方才那般端庄疏离:「今日听了你说起你与梁山伯之事,倒是叫我对你愈发好奇起来。我想再听你细说一番,这两年有余你女扮男装在万松学馆求学的种种经历。不知你是否愿意,与我说说这些?」
    祝英台也微微一笑:「既是夫人愿听,英台自然愿意细说与夫人知晓。」
    当下,祝英台挑了些记忆深刻之事,向谢道韫娓娓道来。
    她起初尚有些拘谨,言辞之间多有斟酌,可说着说着就渐渐放松了,语调也愈发真挚自然,俨然一副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的样子。
    她说起初入万松学馆那日,因甲斋学舍区只剩一间空房,又素有规矩,两位学子须同住一室,孟先生便令她与梁兄同住一室。她当时忐忑难安,既觉着委实不便,又唯恐被梁兄看出破绽,当晚就与梁兄「约法三章」。
    她说起那一回游钱唐湖,自己见湖光山色太美,一时忘情脱口说了句「好美啊」,声音露了女儿本态,被同窗贾伯阳当众质疑是女子。当时她心慌意乱,是梁兄替她解了围。
    那时她心里还觉得梁兄是个呆子,竟连她是女儿之身都瞧不出。如今则明白了,他哪里是呆子,不过是故意在护着她罢了。
    她说起两人初到学馆时,她本欲请梁兄朝食丶哺食都在精膳厨中用,由她付帐,可梁兄不肯。两人便说定了,每日朝食在蔬食厨各自算帐,每日哺食由她请梁兄在精膳厨中用。
    她说起两人一同在藏书楼读书的日子。每日午间,并肩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梁兄凭藉过目成诵之能,读了藏书楼中许多书,也牢记了许多书。
    她说起两人一同在后山松林里习射之事,又说起梁兄三次秋射夺魁,前年丶去年以及今年,三次都将赢回来的弓箭赠给了她。
    她说起去年正月镜湖之会,她与梁兄约在山阴刘村村口见面,两人一同游了镜湖,爬了那株梁兄小时候爬过的老柳树。那是她第一次去梁兄的家乡,虽然没有见到他的母亲,却觉得与他更加亲近了。
    她又说起了今年之事,说从春到夏,从夏到秋,梁兄曾多次暗示她,盼她主动说出真相。
    她说起一个夏夜,两人在学舍外看星空,她念了《迢迢牵牛星》,问梁兄觉得此诗如何。他说「牛郎站在对岸等了那么多年,等的或许不是七夕那一面,等的是织女开口喊他一声。只要织女喊了,剩下的事,自有牛郎来担」。
    她说起秋日一个傍晚,两人习射归来,路经学馆后门外的野地。她看着萧瑟的秋色,悲从中来,说了好些伤感的话。梁兄却说「贤弟安知明年此时,你我便一定分开了呢?或许你我能够长远相守,也未可知」。
    她说起九月十五那夜,两人在学舍外赏月,梁兄给她讲了嫦娥奔月的故事,她则借着《诗经·月出》,向梁兄含蓄地告白了一番,然而过于含蓄了。
    她又说到了仲冬初雪那日,她换上女装,向梁兄直言了一切,梁兄也向她直言了一切。
    她说起这些往事时,不是在故意炫耀自己的心上人有多么好,而是将那些珍藏于心里的记忆,一件一件轻轻取出来,铺展在另一个愿意倾听的人面前。
    谢道韫听着听着,愈发为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情分所感动。这些点点滴滴,每一件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正是这些寻常日子里累积起来的细碎片段,才垒成了两人之间那般深厚的情意。
    谢道韫也不禁对梁山伯愈发有了好感。在祝英台的口中,这个寒门少年,是那般才能过人又沉稳从容,那般体贴温柔又坚毅果敢。她心中那种「若当初我也能有祝英台这般勇毅」的感慨,又深了一层。
    这时,祝英台又说到了《楚辞》:「夫人,我很喜爱《楚辞》。头一遭与梁兄一同在藏书楼读书时,我读的便是《楚辞》。后来,当我意识到自己对梁兄有了男女之情,更是常常想起《湘夫人》。
    离别万松学馆前一日,我最后一次与梁兄在藏书楼读书,我又特意读了《楚辞》。只是那时,一切皆已不同了,我已不再是那个未敢言」的湘夫人了,我已言出口了,梁兄也已应了。」
    谢道韫听到这里,忽然展颜一笑:「倒是巧了,我也很喜爱《楚辞》。」
    她又道:「梁山伯那篇《屈宋高下论》,我仔细读过。他将屈子比作烈火,将宋玉比作秋水,说烈火与秋水本无所谓高下,只是境遇之别罢了。这番见解,与我从前所想的,竟是不谋而合。」
    祝英台便又说起当初梁兄与王术辩论的往事,那时王术要与梁兄单独辩论,让梁兄出题,梁兄却让她来出题,她以《楚辞》为题。那一日梁兄在讲堂中说得精彩极了,后来将这些见解写成了《屈宋高下论》。而这篇论说文,还是她提议他写的。
    不知不觉之间,祝英台与谢道韫竟聊了大半个时辰。
    天色已黑透了,夜幕沉沉。
    谢道韫抬眸望了一眼窗外夜色,恍然惊觉,不由叹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本以为此番只是闲话一番,不想竟说了这许久。你我虽年岁差了十载,这一番话说下来,倒像是姊妹一般亲近。」
    祝英台谦逊道:「夫人谬赞了,英台怎敢与夫人姊妹相称。今日夫人不嫌英台絮叨,愿听英台说这些话,已是英台莫大的荣幸了。」
    谢道韫摇了摇头,神色认真,柔声道:「我说的是真心话,并非客套。我在闺中时,也曾有过几个知交姊妹,一处读书,一处弈棋,一处谈诗论赋,那时倒也快活,只是出嫁之后,往来便渐渐稀少了。
    在王氏庄园之中,我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不是婢女便是姆,再不然便是夫君的那一群妾室。能像今日这般与你相对而坐,推心置腹,说些真心实意的话,如今已是少有了。」
    说着,她站起身来,祝英台忙跟着起身。
    她又执了祝英台的手,轻轻拍了拍:「往后你若得闲了,可常来寻我说说话。不必拘什么礼数,也不必把自己当外人。」
    祝英台心中感念,行了一礼,语声诚恳:「是,夫人。」
    谢道韫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摒退左右,独个儿坐在书斋。
    书斋静寂,而窗外寒风低吟,其声幽幽。
    她在灯下展开梁山伯方才送来的诗文稿,虽说这些诗文她皆已看过许多遍,此时还是一页一页地细细翻看了一番。
    良久,她放下诗文稿,然后铺开信笺,提笔蘸墨,开始给远在建康的叔父谢安写信。
    她先拟草稿,却写得甚是认真投入,一字一句皆仔细推敲,务求恳切真挚而不过分造次。
    字是她素来擅长的行书,笔画清秀匀净而蕴含劲力,结构端雅而不失灵动,一如她这个人。
    「侄女令姜再拜叔父大人尊前:暌违慈颜,倏已一载,未得朝夕侍奉,不胜孺慕之思。伏惟叔父起居康泰,乌衣巷中长幼安好————」
    信的开头,是寻常的问安与寒暄。她关切了叔父的身体,关切了乌衣巷中诸长辈晚辈,又略略提了几句自己的近况,措辞得体周全。
    至于当初孟文朗向谢玄举荐梁山伯之事,去岁谢玄途经钱唐,在万松学馆考校梁山伯的始末,以及如今梁山伯携祝英台来谢氏庄园投奔求助的缘由与经过。这些事情,皆不必由她来写,谢玄自会在另一封书信中详细说明。
    姊弟二人已商量妥当,如何写各自的书信。
    她恳切地写道:「此番侄女与幼度一同修书,恳请叔父以长辈之尊,亲笔赐书一封与那祝光。侄女自知此事牵涉甚广,非同小可。上虞马家,倚琅琊王氏为援;祝氏亦地方望族,根基深厚。梁山伯虽为罕见之奇才,然出身寒素,以世俗眼光观之,与祝氏女郎门户悬殊。
    然侄女窃以为,正因其艰难,方需叔父出面主持。叔父一言,重于九鼎,天下士人莫不仰望。若蒙叔父亲笔修书与祝光,以我陈郡谢氏之声望为其二人铺路,则此事大半能成。」
    她搁下笔,情不自禁陷入了追忆。
    她的目光落在灯焰上,那一点跳动的火光,在她眸中映出了许多往事。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时,那些关于情郎与幸福的幻想,那些关于驰骋与翱翔的梦。那些梦,终究是没有做成。而祝英台与她不一样。
    她又提笔,继续写道:「犹忆侄女年少时,叔父尝以未若柳絮因风起」之句见许,侄女铭记至今。彼时侄女在谢家,读经史,习骑射,涉猎百家,亦曾妄自期许,以为天下之大,必有容身之处,得以骋才学丶遂心志。
    奈何嫁入王氏以来,深院重门,岁月消磨,方知世间于女子而言,欲展一寸才丶行一步路,是何等艰难困苦之事。
    今观祝英台,其勇毅果决,实侄女当年之所未有;其所遇之心上人,亦侄女平生之所未遇。侄女不忍见其二人一片深情,为门第与现实所摧折:更不忍见祝英台重蹈侄女之覆辙,困于马氏深宅,郁郁终身,抱憾无穷。
    叔父若能成全此事,非但成就一桩美满姻缘,亦是成就一段千古佳话。于侄女而言,更是成全了一份年少时未尝向叔父言说之祈愿。
    侄女再拜,伏惟慈鉴。」
    写完之后,她将书信从头至尾检查了一遍,逐字逐句推敲修改,删了添,添了删,将几处措辞不够恳切之处重新斟酌,将几处情感流露过于直白之处略加收敛。
    校改之后,她又取出崭新的信笺,认认真真誊写了一遍,方才搁笔。
    如此忙碌了许久,才算完成了这封书信。
    始宁谢氏庄园与建康乌衣巷谢府之间,常有书信往来,自有快马驿使递送。
    翌日,谢道韫写的书信,连同谢玄所写的书信,以及梁山伯的那一份诗文稿,一同交付给谢氏的驿使,送往建康乌衣巷的谢府。
    那驿使将包袱在鞍前系牢,翻身上马,马蹄踏碎冬日的薄霜,沿着官道一路向着西北方向,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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