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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二品坐照之境,谢玄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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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二品坐照之境,谢玄服输
    谢玄不再犹豫,对谢道韫道:「既是阿姊这般说了,那我便应下此事,替他们做这个媒便是。」
    然而,他眉头再次微蹙:「不过,纵然我肯出面做媒,那祝光夫妇也未必便会应允。
    祝光此人,我有所了解,是个性子豁达的,否则也不会容女儿女扮男装出去求学。
    然豁达是一回事,嫁女又是另一回事,他怕是不会轻易充诺女儿下嫁一个寒门子弟的。
    况且,上虞马家凯觎祝家家产,乃是为填补其私兵钱粮之窟窿。即便由我出面做媒,马家也多半不会善罢甘休,琅琊王氏或许也会从中作梗。马家那二千私兵,实则亦是替琅琊王氏养着的。」
    东晋门阀会通过联姻,将地方武力强宗整合进自己的势力网络。地方豪强需要门阀的庇护,门阀则需要地方豪强的武力支撑。琅琊王氏与上虞马家,便是这种关系。
    另外,始宁县原是上虞县的一部分,本为上虞南乡。东汉顺帝永建四年,将上虞南乡划出,设立了始宁县。
    始宁县就在上虞县南边,二者紧紧相邻,而始宁谢氏庄园距离上虞祝氏庄园不算远,祝光与谢氏有些来往,只是交情不深,谢玄也对祝光有所了解。
    谢道韫略一沉思,道:「若欲令此事顺遂,我倒有一个法子。」
    谢玄问道:「阿姊有何妙计?」
    谢道韫道:「也算不得什么妙计,只要你我姊弟二人,一同修书给叔父安石公,请他亲笔修书一封与那祝光,此事便多半能成了。
    叔父之信一到,便是我谢氏与上虞祝家共结盟好之意。那祝光若是个明白人,自然巴不得攀上这门亲。而上虞马家,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只是,此事须得你我二人一同修书,叔父看在你我联名相请的份上,方可能应允。
    谢玄权衡片刻,点头道:「可。」
    他忽而一笑:「不过,若要我修这封书信,总不能太过轻易了。你我姊弟费这番周折,不惜惊动叔父,总得再考校那梁山伯一番。」
    当下,谢道韫命青绡出外,将梁山伯与祝英台引入书斋。
    梁山伯步入书斋,抬眼一看,见谢道韫竟未回避于青绫布帐之后,而是落落大方地与谢玄同席而坐。
    他也终于看清了谢道韫的真容。
    去年秋日那临别一眼,牛车窗帷仅掀一角,他只窥得谢道韫脸上一隅,虽可因此推知谢道韫风姿不俗,终究是雾里看花。今日正面相对,方见其容貌端丽,气度从容,自有一种不可轻慢的风范。
    他心中微微一动,虽有几分意外,不曾失态,神色依旧从容。
    谢玄将方才与谢道韫所议之事,择其大要,对梁山伯说了一遍。
    末了,他道:「我阿姊赏识这位祝家女郎,已应允为她修书给叔父。只是么,你想让我也为你修书给叔父,总要有些本事打动我才行。去岁你用了一番心思,使我不得不应了那个承诺。今日你又有何等本事,叫我心甘情愿替你修这封书信?」
    梁山伯闻言,自光微微下移,落在矮几上那盘尚未收拾的残局上。
    黑白棋子,错落于棋杆,白棋形势危殆。
    他凝视片刻,忽然抬首道:「先生面前有一盘残局,山伯斗胆,愿与先生对弈一局。
    若我侥幸胜了,便请先生修书。」
    这是孟文朗临别前所授之法。
    那日孟先生对他言道:「若谢幼度不肯应允做媒,可试提与他对弈一局。他酷爱弈棋,棋术精湛,然你棋艺已高明,世所罕有,获胜有较大机率。」
    谢玄不料梁山伯竟主动请弈,不由失笑道:「哦?你还擅长弈棋?」
    梁山伯道:「算不得顶级高手,却也应当不差了。」
    谢玄颇有几分自得:「那你可知道,我棋术如何?」
    梁山伯道:「孟先生曾与我说起过,说先生棋术精湛,等闲之辈绝非敌手。」
    谢玄追问:「你既知道,还敢提与我对弈?」
    梁山伯答道:「先生要山伯拿出本事,然清谈丶赋诗丶兵法丶角抵丶射艺,先生去岁皆已见证。眼下我见先生面前有一盘残局,便想到了弈棋,尽己所能,勉力一试罢了。若败了,也是败在先生手下,不算丢人。」
    谢玄转头看了看那盘残局,正是方才谢道韧苦思良久丶无计可施的一盘。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促狭之意,伸手一指棋杆,笑道:「这里是一局残棋,白棋已入绝境。我也不要你从头与我对弈,你就着此残局,执白棋。若是能反败为胜,这封书信,我谢幼度便为你写了。如何,可敢应战?」
    他去年亲眼见证过梁山伯的诸般神奇才能,此刻倒也没有轻视梁山伯的棋术。饶是如此,他心中却不觉得梁山伯能将这盘死棋下活。
    此局之难,他心知肚明,连阿姊这等棋艺不俗之人都束手无策,这梁山伯又能有什么法子?他不过是考校一番,看看梁山伯的棋力深浅罢了。若梁山伯输了,并不意味着他就不修书给谢安了。
    祝英台闻言,眸光落在梁山伯身上,满是期待。
    她可是知道梁兄如今棋术有多高明。
    谢道韫甚是好奇。这一局死棋,她方才苦思冥想而不得破的,眼前这个梁山伯,莫非能觅出什么生路来?
    念及此,她站起身,让位于梁山伯。
    梁山伯不再多言,整肃衣襟,在谢玄对面跪坐下来,正对那盘残局。
    他低头凝视棋杆,目光在纵横十九道之间缓缓扫过。
    棋枰之上,白棋已被黑棋重重围困,中腹一条大龙气息奄奄,左上角尚有一片白子苦苦支撑,然四周皆是黑棋厚势。
    寻常棋士见此局面,多半便要推秤告负了。
    梁山伯不急着落子,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专注。
    满室寂静,祝英台丶谢道韫丶青绡皆在一旁屏息凝神。
    半晌,梁山伯都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从左上角起始,沿着边线缓缓推演;又从中腹大龙起始,一步一步推算。每一处可能的落子,每一处可能的应对,都在他心中飞速演算。
    弃子?不行。
    做眼?太险。
    强攻?正中黑棋下怀。
    切断?黑棋联络甚厚,不易得手。
    忽然,他的自光停在了棋枰左上角一处不起眼的所在。那里散落着三五枚白子,看似无足轻重,已被黑棋压制得毫无生气。然而,若是换个思路呢?若是从那里落子,先舍后取,以弃为进,黑棋若要应对,须得————
    他的眼睛倏地一亮。
    然后,他落下了第一子。
    「啪」的一声轻响,一枚白子稳稳落在棋杆之上。
    落子之处,令谢玄丶谢道韫丶祝英台尽皆愕然。
    他非但没有去援救那条岌岌可危的中腹大龙,反而在左上角一处看似无关痛痒的角落,轻轻落下一子。
    谢玄微微一怔,心中暗道:「此子何意?不去救大龙,反在角落行棋,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他抬眸看了梁山伯一眼,见对方面色从容,毫无慌张之色,便也不动声色,拈起一枚黑子,按部就班地加固了对白棋大龙的围困之势。
    梁山伯不假思索,第二子落在左上角。这一子与前一手呼应,隐隐在角落织出一张小网,留下一个极富弹性的劫活之形。
    谢玄只道他是在隅角搅局寻隙,虽觉有些棘手,但自恃中腹铁桶合围之势已成,仍不在意,继续在中腹施压,意欲一举绞杀白棋大龙。
    第三子。第四子。
    当梁山伯在左上角落下第五手时,那片残子已被经营成一个精巧的劫活之形,虽未成活,却暗含无穷变化,一旦引爆,就是满盘劫争。
    然而,梁山伯并未纠缠于此,第六手忽然一改棋路,转而在中腹落下一子。此子落得刁钻至极,恰好点在了黑棋合围之中一处细微的缝隙上,且此手本身便含着一步扑劫的手段,一旦引爆,就是一场生死大劫。
    谢玄正欲随手应对,拈起一枚黑子,却忽然悬在了半空。
    他低头凝注棋枰,神色骤变。
    若在寻常局面下,黑棋倒也不惧此劫。然而此时,左上角那片白棋却成了伏笔,那几枚残子虽无眼下之争,但暗含一个劫活之形。
    黑棋若与白棋在中腹开劫,白棋只需将左上角的劫活引为劫材,就是无穷无尽的援兵。一角一腹,遥相呼应,黑棋纵然合围之势已成,也经不起两处同时折腾。
    满室寂然。
    谢道韫凝神看着,起初只觉刁钻古怪,待看到数合之后,方才隐隐窥见其中门道。
    她心中暗暗吃惊:「原来左上角那几手看似无谓之着,竟是在为此刻做准备。那片残子根本不求活,求的是不死,以隅角之劫材为援,反手在中腹开劫,一击正中黑棋命门。
    我方才苦思冥想之际,竟未曾想到此等奇径。这梁山伯的算路,竟这般深不可测!」
    此后数手,梁山伯步步紧逼,每一子皆落在要害之处。
    中腹那条原本气息奄奄的大龙,竟在他这一番连消带打之下,渐渐有了生机。
    先是在缝隙处扑出一劫,黑棋忌惮左上角白棋可引爆的劫活,不敢全力争劫。继而白棋趁机做出一个眼位,又借黑棋匆忙补棋之机,从缝隙处强行断打,硬生生往另一侧突出一条通路,第二个眼位隐隐欲现。
    谢玄竟不由得神色紧张起来。
    他已彻底明白过来,方才梁山伯在左上角看似无关痛痒的落子,绝非苟活之举,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布局。那片留有余味的劫活之形,恰如伏兵一支,隐于暗处,不争一时,只待中腹战局陷入胶着之时,便化作无尽劫材,与中腹白子里应外合,一举撕开黑棋看似牢不可破的合围。
    他与谢道韫二人先时皆未能瞧出此中玄机,只道白棋不过是在隅角搅局罢了,岂料竟是扭转乾坤的关键伏笔。
    战斗一路蔓延至终盘前夜,白棋中腹大龙终于做出第二个眼位。
    这一刻,棋杆上仿佛响起了一声无声的惊雷。黑棋苦心经营的大围,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非但未能困死白棋大龙,反而在混战之中折损了数枚关键之子,左上角更是被白棋趁机出棋,声威大振。
    此后数合,谢玄勉力收束,然左上角失地既多,中腹又损兵折将,盘面已是大差。
    他凝视棋良久,终是将手中拈着的一枚黑子,轻轻放回了棋盒之中。
    他抬头看着梁山伯,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继而又转为激赏。他情不自禁笑了起来,笑声朗朗,回荡于书斋之中,打破了满室沉寂。
    他继而拊掌赞道:「好棋!当真是好棋!此局,你用的是虚实相生丶以奇胜正之法。
    你左上角那几手伏笔,看似搅局,实为伏兵;中腹看似溃败,实为诱敌。待得我全力压上,围困你大龙之际,方露杀招,里应外合,一举撕开合围,一击制胜。这哪里是在下棋,分明是在沙场之上调兵遣将,运筹帷幄。
    此等眼光,此等算路,便是我谢幼度,也不得不服。你方才说你棋术应当不差了」,嘿嘿,这可不只是不差」,这等棋力,已臻二品坐照之境,连我都比你差了一截。」
    东晋棋手品级沿三国魏晋旧制,分九等,一品至高,九品为末。
    一品「入神」,棋出如神,神机莫测,这是国手至尊的境界。
    二品「坐照」,全局在胸,洞若观火,不战而屈人,胜负仅在一念之间。
    三品「具体」,通晓诸般棋理,攻守皆有所长。
    四品「通幽」,能见常人难察之机,于无声处布下杀招。
    五品「用智」,精于计算,虽未达神明之境,却也步步为营。
    六品「小巧」,局部常有妙手,大局却失之远虑。
    七品「斗力」,动辄搏杀,以力相争,少用韬略。
    八品「若愚」,行棋布局看似愚拙,不通棋理,实则步步坚实,使对手难以进犯。
    九品「守拙」,为九品中最低之列,不斗巧,不妄动,以静待之。
    世人常自谦「九品守拙」,可要是与「一品入神」的国手对弈,满座便都敛声屏气,连身旁侍棋的小童也不敢妄动。
    此刻,谢玄说梁山伯的棋力已臻二品坐照之境,显然是极高的赞赏,却也是合理的赞赏。
    梁山伯在此局中的表现,完美匹配「二品坐照」的定义。
    「二品坐照」的定义为:全局在胸,洞若观火,不战而屈人,胜负仅在一念之间。
    他全局在胸,没去救表面危急的中腹大龙,而是先在左上角不起眼处落子。这证明他看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盘棋的联动。
    他洞若观火,洞察了左上角劫活与中腹突围之间里应外合的可能性,算到了许多手之后的局面,这正是「坐照」境界的算路。
    他不战而屈人,并非通过激烈的搏杀取胜,而是通过一系列「伏笔」创造出对方无法两全的劫争。当这个可能性被谢玄看明白时,棋局其实已经结束了,胜负已在一念之间。
    谢玄的弃子认输,也正是「不战而屈人」的体现。
    此刻,谢道韫也不禁赞道:「这一局棋,我方才苦思冥想而不得破法的。梁山伯,你竟能在残局之中觅得如此妙手,反败为胜,委实令人叹为观止。幼度说得不错,你这份棋力,已臻二品坐照之境了。」
    祝英台望着梁山伯,脸上满是骄傲与欣喜之色,嘴角弯弯地翘着,藏也藏不住。
    她想起了去年正月梁兄刚开始学棋时的模样,那时他连最基本的定式都不会摆,棋术比她都差了一大截。
    她又忍不住想:「若是孟先生今日在此,见了梁兄这一局棋,不知会作何感想?定会欣慰罢?」
    谢玄又好奇地问梁山伯:「不知你攻棋道几载了?」
    梁山伯坦然道:「山伯自去岁正月开始学棋,不满二载。」
    谢玄一愣,旋即笑道:「果然了得!你这不满二载之功,竟抵得过我近二十载寒暑,叫我倒真不知该欣慰还是惭愧了。」
    谢道韫满面惊佩之色。
    梁山伯向谢玄微微躬身,神色平和:「先生谬赞了,今日山伯不过是侥幸觅得一线生机罢了。若论真刀真枪之棋力,我尚不及先生远甚。」
    他说得谦虚,心中却不由浮起一番感慨。
    他攻棋道已近二载,这近二载之中,他在棋道上算是投入了不少时间精力。他熟记了各种棋谱,经常独对着棋谱反覆推敲,也多次与人对弈败北后将棋局从头至尾回想拆解。
    功夫不负有心人。
    恰如当初他决定学棋之时所想,精通弈棋对他这一生有利。
    今日,这近二载的苦功,终于发挥了效用。
    也幸亏他与谢玄的对局发生在今日,若是去年秋天,以他那时的棋力,纵有千般算计,也绝非谢玄之敌。而这一年有余,他棋力又有长足精进,如今已可跻身于二品坐照之列。
    孟文朗早已不是他的对手了。
    就连谢玄,今日在他面前,都差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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