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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谢安举亲,谢玄时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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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谢安举亲,谢玄时机到了
    九月,金风荐爽,菊有黄华。
    这日,祝英华携丈夫徐璋回娘家省亲。
    祝光与魏氏设下家宴,将徐璋与祝英华丶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同请入席间。
    窗外桂花正盛,满室甜香浮动。菜肴不铺张却精致,几案上摆着秋日时令的小菜,酒是祝家自酿的桂花酒,澄黄透亮,入口甘醇。
    席间,祝光神色和悦,频频与梁山伯谈论,话里话外皆是关切与赏识,甚至将自己的一些旧事拿出来与山伯说道,连魏氏都对梁山伯亲切得紧。
    徐璋坐在一旁,则是另一番光景。祝光只是与他寒暄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问他家中安否,问他族中事务如何。魏氏对徐璋礼数周全,但仅止于礼数罢了。
    徐璋闷闷地饮着桂花酒,觉得今日这席间,自己仿佛并非在祝氏庄园做女婿,倒像是在徐氏庄园家宴上那般不受重视。
    他看着祝光与梁山伯谈笑风生,看着魏氏对梁山伯和颜悦色,心中实在是嫉妒酸涩。
    「原先,我这个唯一的祝家女婿,每次登门祝家,外舅外姑皆是周到得很,我在祝家颇有分量。可如今这梁山伯来了才不过半年光景,外舅外姑对他竟皆这般亲厚热络,对我反倒冷落了下来!」
    他心中不忿,又不好当面发作。
    直到宴席终了,他与祝英华一同回了住处,再也忍耐不住,对祝英华怨怼道:「你可瞧见今日席上那光景了?你阿父阿母眼里,如今只有梁山伯那个寒门女婿了。
    他才来半年光景,我可是做了四年女婿的,倒被他比下去了。我如今来祝家,倒像是外人一般了。难不成你阿父真是要将祝氏家业都给了那个寒门贱子不成?」
    祝英华听他这般说,心中一阵烦闷,不过还是将语气放得温婉:「徐郎,阿父阿母待他亲切些,那是因他住在庄里,日日在跟前,自然亲近了几分,并非刻意冷落于你。再者说,他为人端正,待阿妹一片真心,待阿父阿母也孝顺恭谨。
    至于祝氏家业,他毕竟是女婿,又不是阿父的儿子,如何能将家业给了他?徐郎总是将这话挂在嘴边,若是叫旁人听了去,倒显得咱们气量狭小了。莫要再说这等话了,好么?」
    徐璋听她竟替梁山伯说话,心头那股火气愈发盛了,又借着几分酒意,说出来的话如刀子一般又冷又毒:「你倒是也向着那梁山伯了,我才是你夫君!咱们成婚整整四年了,我待你如何,你心里难道没数?
    可你呢?你连个儿子都没给我生出来。我看你分明就是随了你阿父,不能生!你们祝家的人,一个个皆是如此,还在这里替旁人说什么好话,也不先瞧瞧自己什么光景!」
    这番话刻薄甚至恶毒,话中夹带的不仅是嫉妒酸涩,还有一种对祝英华和祝家的轻蔑0
    祝英华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身上,令她从头凉到了脚。
    她素来温婉贤淑,也不愿与夫君在娘家争吵,怕惊动了父母,怕丢了脸面,怕让英台知晓了又添一桩烦心事。
    她默默忍下了这口气,泪珠忍不住从眼中夺眶而出。
    这一刻,她心里头对徐璋,又一次生出了一丝厌恶。
    她抬起泪眼,看了眼徐璋,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夫君,自己竟有几分不认识了。
    九月。
    建康城中,秋色正浓。
    这日清晨,台城大司马门开着,群臣沿着青石甬道鱼贯而入。
    今日并非大朝之期,皇帝司马曜破例传诏,召中书丶尚书两省及诸将军入宫议事。这等临时急召,若非边事紧急,就是朝中有大事将举,群臣心中各自掂量,面上皆多了几分凝重。
    中书监丶录尚书事谢安,今年五十有八,须发已见斑白,但精神矍铄。他身着朝服,腰束玉带,手持笏板,步履稳健。
    「安石公。」身后有人唤了一声。
    谢安停步回身。
    来人四十二岁,面庞清瘦,着一身朝服,乃是散骑常侍郗超。
    郗超字景兴,曾任中书侍郎,是已故太尉郗鉴之孙,前中书令郗愔之子。此人素有智谋,当年在桓温幕府中参赞军事,深得桓温倚重,时人谓之「入幕之宾」。
    因当年桓温图谋篡位时谢安与王坦之力保晋室丶挫其锋芒,以至于谢安与郗超关系颇为微妙,平素除公事之外几无往来,迎面相遇,也不过是淡淡一颔首罢了。
    但郗超不是寻常人物,虽与谢安不睦,不会轻易以私怨废公义,不会轻易因门户之见而妄加毁誉。这份胸襟与气度,谢安私心里也是敬他三分的。
    「景兴也来了。」谢安微微颔首,平淡如常。
    郗超道:「陛下急召,不敢不至。」
    他的目光在谢安脸上略一停留,想说什么,终究未开口。
    二人一路无话,各怀心思,向太极殿走去。
    太极殿乃台城正殿,重檐大殿,脊兽高耸,殿前九级丹墀,两列铜鹤分列左右。
    群臣陆续入殿,按品级分列两班。
    谢安站定,目光扫过殿中官员,发现了王彪之。王彪之须发几尽白矣,且面色蜡黄,身形消瘦,站在那里有些微微发颤。
    谢安心中暗叹一声。
    王彪之,字叔虎,乃琅琊王氏如今在朝中资望最重者。
    桓温死后,王彪之升任尚书令,与谢安共同辅政,政见却渐生龃龉。
    王彪之持重守成,凡事讲究祖制规矩,不肯稍变;谢安则以为国势日蹙,非有所更张不足以图存。两人之间虽不曾撕破面皮,隔阂日积月累,渐不可掩。
    如今王彪之消瘦虚弱,眼见是撑不了多久了。
    谢安的目光从王彪之身上移开,又落于一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不过才十四岁,面容与皇帝司马曜有几分相似,乃是琅琊王司马道子。他已受封王爵,兼任散骑常侍丶中军将军,年纪虽小,已是朝堂上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谢安曾当面称赞司马道子「恬静寡欲」,这话不算虚言,这少年的确未显露出什么野心与棱角。
    但谢安心里清楚,司马皇室对门阀的忌惮,从未真正消退过。司马曜今年不过十六岁,亲政仅一年多,已隐隐流露出振作皇权的念头。而司马道子就是他身边最亲近的心腹。
    这时,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驾到!「」
    群臣齐齐整肃衣冠,躬身行礼。
    皇帝司马曜自屏风后转出,身穿绛纱袍,头戴通天冠,面上带着几分倦意,眼下隐隐有青黑之色,因昨夜饮宴过甚,未曾好眠。
    他行至御座前坐下,略抬了抬手:「众卿平身。」
    「谢陛下。」群臣齐声应道。
    司马曜的目光在殿中逡巡一圈,道:「今日召诸卿来,不为别事。北边频传警讯,秦人屯兵襄阳丶彭城间,似有南窥之意,边境不宁。
    朕自登基以来,未尝一日忘却北顾之忧。今日便是要听听诸卿的意思,北方防务,当如何整饬,方能御强虏于国门之外?」
    几位武将出班奏对,所言无非增兵丶筑城丶屯粮之类,中规中矩,并无新意。司马曙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有些不耐,这些老生常谈,他听得太多了。
    正此时,谢安整了整衣冠,从容出班,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
    殿中群臣的目光登时都落在了这位实际执掌朝政的中书监身上。
    司马曜坐直了些,抬手道:「安石公请讲。」
    谢安从容道:「陛下所虑,臣深以为然。秦主苻坚僭号天王,吞燕灭代,虎视江左,其势诚不可谓不强。
    然臣窃观之,苻坚所恃者,不过北地骑兵之利,其步卒水师,远逊于我。我朝据有江淮之险,兼擅舟楫之便,若能选一良将坐镇江北,整饬军备,编练新军,以逸待劳,则北寇虽强,不足深惧。」
    司马曜颔首:「安石公所言甚是。只是这良将」二字,说来容易,却去哪里寻来?
    朝中武将虽众,可能独当一面丶统筹全局者,朕思来想去,竟觉寥寥。」
    谢安依然从容道:「臣举一人。臣之侄儿,谢玄!」
    话音落地,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人蹙眉,有人摇头,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
    举亲不避嫌,本是东晋朝堂常事,可公然举荐亲侄出任边镇要职,难免惹人非议。何况谢玄此前虽有军功,毕竟年纪尚轻,从未担任过如此重要的方面之任。
    谢安石这是要做什么?是要把江北军权尽数揽入谢氏囊中么?
    司马曜眉头微微一皱,看着谢安的自光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司马道子转头看了眼谢安,目光中也带着几分审视。
    正在这时,郗超从班列中走了出来,登时吸引了群臣的目光。
    群臣都知道郗超与谢安素来不睦,与谢玄也有旧隙。当年在桓温幕府中,郗超是桓温最倚重的谋主,谢玄不过是幕下一名年少将领,二人共事时不合。如今谢安举荐谢玄,郗超此时出班,多半是要发难了。
    有人嘴角已微微翘起,等着看一场好戏。
    郗超走到殿中,在谢安身侧站定,向御座上的司马曜行了一礼:「陛下,臣有言。」
    司马曜眉峰微挑:「景兴公请讲。」
    郗超转头看了谢安一眼,然后道:「安石公此举,违众举亲,明也。」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纷纷愣住了,连谢安也微微侧头,看了郗超一眼。
    郗超不理会那些惊愕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臣与谢玄素不相能,朝中诸公皆知之,然臣不敢以私怨蔽公论。
    谢玄之才,臣深知之。当年臣亲见其用人理事,虽履屐之间,亦能各得其任,有识人之明丶任事之能。军旅之中,事无巨细,谢玄皆能妥帖处置。谢玄必不负举,才也。
    安石公此番举亲,违众人之议,冒徇私之名,非明者不能为也;谢玄此番受任,当强敌之冲,负家国之重,非才者不能胜也。」
    殿中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一个声音怯怯响起:「景兴公此言————未免言之过早了罢?谢玄之才,果能当此大任乎?」
    郗超转过头去,冷冷看了那人一眼:「昔鲍叔荐管仲,不避射钩之嫌;祁奚举祁午,不避父子之亲。举贤不避亲仇,古之道也。
    今安石公举亲而不避嫌,郗某证其才而不挟怨,皆出公心。诸公若以门户之见而废国家大计,郗某不知其可也。」
    这话说得重,那人顿时噤声,不敢再言语。
    谢安听着郗超这番话,面容平静如常,只是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有一丝淡淡的波澜掠过。
    他微微侧身,向郗超略一颔首,然后转回身去,对着御座上的司马曜,再次躬身道:「陛下,景兴公之言,实为公论。臣举谢玄,非为私也,为国也。江北重镇,非才不任,臣不敢以亲疏为意。若陛下以为臣举非人,臣愿与谢玄同受其责。」
    他说这话时,既未因郗超的支持而露出半分得色,也未因先前的质疑而显出半分动摇。
    司马曜的目光在谢安与郗超之间来回转了几转,忽然笑了一笑:「既然安石公与景兴公皆这般说了,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景兴公素有识人之明,安石公更不必说了。二公皆以为谢玄可用,朕便信之。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对谢安问道:「安石公以为当授谢玄何职?」
    谢安对此早有计划,此刻故意沉思一番,方才答道:「可授建武将军丶兖州刺史,领广陵国相,监江北诸军事,即日赴广陵整饬军务,编练新军,以备北寇。」
    司马曜点了点头,微微扬声道:「准。依安石公所奏,即日拟诏。」
    朝会散了。
    群臣三三两两走出太极殿,有人低声议论方才那一幕,有人沉默不语,面色复杂。
    几个素与谢安交好的官员上前拱手道贺,谢安只是淡淡还礼,并无多言。更多的人远远望着他,心中各有一番滋味。
    王彪之身形佝偻,步履蹒跚,一名家人上前搀扶着他,缓缓向宫门外行去。
    谢安立定,目送着王彪之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秋风萧瑟,他拢了拢衣袖,重新迈开脚步,朝宫门外走去。
    他走得慢,一边走着一边在想着琅琊王氏。
    多年前,琅琊王氏是何等煊赫,「王与马,共天下」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那是实实在在的威权,是满朝文武莫不仰望的风光。
    可如今呢?王导已故三十多年了,琅琊王氏已大不如前了。王彪之勉力支撑了几年,也不过是强弩之末,一旦撒手,琅琊王氏势必更加衰弱。
    他没再往下想,抬起头望了望天色。秋日的天空又高又远,澄碧如洗,一行雁阵正自北方飞来,人字形划过天际,鸣声清越而苍凉,渐飞渐远。
    一个沧桑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是他自己的,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待时,待时,侄儿幼度的时机,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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