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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待时剑出鞘
散朝之后,群臣鱼贯而出,太极殿中渐渐空寂下来。
司马曜的同母弟司马道子,未随众臣离去,而是独自走向后宫,向值守的内侍低语几句,那内侍匆匆入内,向司马曜通报去了。
然而,司马曜方散朝回到后宫,竟就在寝殿中与一位宠妃寻欢作乐。那宠妃原是宫女出身,因生得娇俏,又弹得一手好琵琶,近来颇得圣宠。
司马道子候了足足半个时辰,内侍方回到他跟前,尖着嗓子传话:「陛下召琅琊王入内。」
司马道子穿过夹道,转入司马曜的寝殿。
殿中陈设极是华美,案上摆着七八样精致酒菜,有炙鹿肉丶蜜渍梅子丶纯羹鲈脍,另有一壶温热的黄酒。
司马曜正歪在榻上,发髻微松,面上带着几分慵懒,手中持着一只白玉酒杯。两名宫女跪在一旁为他斟酒,素手纤纤。
见司马道子进来,司马曜放下酒杯,笑着招手道:「琅琊王来了,过来坐,陪朕饮两杯。」
司马道子上前几步,恭敬行了礼,在榻边一只锦墩上坐下。他目光一瞟,在那两名宫女身上停了停,又看向司马曜。司马曜登时会意,挥了挥手,两名宫女敛衽退下,殿中只剩他兄弟二人。
司马曜执壶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了司马道子,自己又举杯呷了一口,方才懒懒问道:「琅琊王有何事求见?可是为了今日朝会之事?」
司马道子端起酒杯,没有饮,只是双手捧着,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尚带几分稚气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深沉。
他压低声音说道:「陛下今日将江北重镇交到了陈郡谢氏手中,谢安石本就执掌中书,如今又通过其侄谢玄将手伸进了江北军务,军政皆入其手,朝中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假以时日,只怕又是一个桓温,不,只怕比桓温更难对付。」
司马曜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弟弟,忽然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晃了晃手中的白玉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即放下杯子,身子往后一靠,懒懒地倚在凭几上,沉声道:「你年纪还小,不知朕的苦衷。你以为朕不想压一压谢安石的势头么?你以为朕甘心将江北军务拱手让人么?
可如今秦主苻坚势大,吞燕灭代,虎视江左,北方边患日亟一日,这总是不争的事实。朝廷若不能在江北布下强兵良将,万一秦军铁骑南下,首当其冲的便是咱们司马氏的江山。到时莫说门阀争权,这建康城还能不能守得住,都是两说。」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又沉了几分:「谢安石举谢玄,朕岂不知其中有揽权之意?朕岂不知他是在为陈郡谢氏布子?可那又如何?
如今朕须得倚仗他,他待朕也算忠心,比起当年桓温那等明目张胆要行废立之事的人,谢安石至少还守着君臣之分。
况且,谢玄此人确也有些本事。今日在殿上,你也瞧见了,连与谢氏素来不和的郗超都肯为谢玄出头说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谢玄必不负举,才也」。希超识人之明,朝中罕有其匹,他能放下私怨为谢玄说话,可见谢玄并非泛泛之辈。」
司马曜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继续道:「如今之计,不如暂且准了谢安石的举荐,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待到江北军务稳住,北边局势安定,咱们再从长计议。朕心里有数,你不必过于忧心。」
司马道子听罢,面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恭谨之色,拱手道:「陛下圣明,胸有全局,倒是臣弟多虑了。陛下如此一说,臣弟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臣弟以为,陛下可仔细留意江北动静。」
司马曜含笑点头,举杯道:「来来来,正事说完了,陪朕饮两杯。这黄酒是宫中新酿的,比之前的醇厚些。」
兄弟二人举杯对饮,面上皆是笑意,心中各怀心思。
东晋的政治格局,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可以用一句话概括:门阀镇上游,寒门守国门!
门阀士族掌控着荆州丶江州等上游地区,手握庞大兵力。
这种格局在东晋立国之初就已奠定,当年拥立司马睿称帝的琅琊王氏,由其代表人物王敦出镇荆楚,从上游对下游形成强大的军事威慑。到了桓温时代,桓温是这类上游门阀的代表。
这也正是门阀得以操控朝政的武力基础。
江淮防线近在天子眼皮底下,门阀很难在此形成军阀。
守卫江淮的,主要是流民帅和职业军官,这些人出身寒素,政治上缺少地位,战斗力则很强悍。东晋立国之初的祖逖,就是这类流民师的代表。
他们驻守江淮,因靠近朝廷中枢,且常由朝廷指派的士族官僚统率,很难演变为独立的军阀,而是成为司马皇室制衡上游军阀的一大筹码。
王敦丶桓温之所以骄横不臣,倚仗的是上游的兵力。他们最终未能篡位,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既没有能力也缺乏胆量去收编江淮防线的武装。
司马曜虽年轻,且耽于享乐,沉湎酒色,但他确实有心振作,试图恢复皇权。而若要恢复皇权,必须攥住江淮防线,绝不能让这一片近在肘腋之地出现王敦丶桓温之流,一旦如此,皇室的处境就愈发不妙了。
他心中盘算着:暂且给谢玄这个名头,让他去广陵整军,待江北局面稳住,北边威胁解除,届时再寻由头,削陈郡谢氏的权!
九月,始宁县。
这日,深秋的阳光明媚温煦,暖暖地照耀着谢氏庄园高大围墙外的东山。
山腰一片平旷台地之上,数进简净山居倚着嶙峋岩壁而建,正是当年谢安隐居之所。
此时谢玄正站在山腰一座阁楼的二楼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苍茫远山与平畴沃野。秋风自窗口送入,拂动他鬓边几缕碎发,也拂动了他心中的思绪。
「叔父当年是从这里走下山去的,那一年他已四十岁了,在这山中隐居了多少春秋,日日垂钓弈棋,清谈赋诗,看似逍遥世外,实则心中无日不牵挂着山下的风吹草动。
时机未至时,任凭朝廷屡辟不就,任凭世人翘首以盼,他自岿然不动;时机一到,他方起身,下山,入朝,挽狂澜于既倒。从那时起至今,又已十多年过去了。而我呢?叔父让我待时,如今我待时已久。
我自幼习武读兵书,在桓温幕府中历练,在家族庇护下蓄力,所为的不过是等一个能让我一展抱负的时机。叔父说时机自然会到来,可这「时机」二字,究竟何时才会来?难道要如叔父一般,等到四十岁么?」
他正想着这些,忽听得门口有人轻轻扣了扣门框。
被这叩门声骤然打断了思绪,他不由得眉头微微一皱,转身看去。见是贴身侍从何猛垂手立在门口。
他压下心头那一丝被打扰的不快,淡淡问道:「何事?」
何猛走到他面前,脸上难掩喜色,躬身抱拳道:「郎主,建康来了驿使,快马加急。
驿使说安石公有紧急书信并朝廷诏书,不敢耽搁。眼下正在山脚候着,是否带他上来?」
谢玄心头一跳,眸子倏地亮了起来。
叔父亲笔书信,朝廷诏书,驿使快马加急————这还能是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了压胸中翻涌的激动,沉声道:「速速带他上来。」
何猛领命转身而去,踩着木梯下楼,脚步声急促地消失。
谢玄独自站在窗前,心跳得比方才快了几分。
他伸手按向腰间,握住了佩剑的剑柄,缓缓拔出了剑身,秋日的阳光自窗口照入,落在剑身之上,那两个古朴的篆字在寒芒中赫然映现:待时!
这是叔父谢安曾经赠给他的佩剑,赠剑那日,叔父说:「此剑名为待时」,待时者,非消极以待也,乃蓄力以待也。古人有铸剑铭志之风,你当如此剑藏匣养锐,以俟出鞘之机。」
这柄剑他已佩了数年,剑身上的每一道纹路他都烂熟于心。在校场上练槊练兵至汗透重衣的昼间,独坐书斋研读兵法的夜里,他常会握一握这剑柄,想一想叔父的话。
而今,这待时剑,莫非终于等到了它出鞘的时辰?
片时之后,楼梯上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何猛领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驿使走了进来。
驿使满面尘灰,嘴唇乾裂,衣袍上沾着泥点,显是赶路不曾好生歇息。他向谢玄行了一礼,然后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袱,双手捧过头顶,恭声道:「郎主,此乃主公亲笔书信与朝廷诏书,请郎主过目。」
谢玄接过包袱,手指竟微微发颤。他定了定神,解开包袱,里面赫然是一份黄绫封面的诏书,另有一封私信,封泥之上赫然盖着谢安的朱红私印。
他先展开诏书,就着窗口日光,逐字逐句细细读去。
诏书以典雅的骈体写就,笔意庄重,辞气温润,大意是徵召他回朝,授建武将军丶兖州刺史,领广陵国相,监江北诸军事。待赴建康觐见陛下之后,即日赴广陵整饬军务,编练新军,以备北寇。
他的目光在「监江北诸军事」六个字上停了片刻,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都刻进心里。
江北诸军事,这是将江淮防线的军务大权交到了他的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又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叔父谢安的书信。
「幼度吾侄如晤:
时机至矣。
昔年吾赠汝待时之剑,嘱汝藏锋养锐,以俟其时。今其时已至,汝可佩之出山,赴建康受命矣。此剑藏匣数载,锋芒未尝轻试,正宜今日出鞘,为社稷一展其锐。汝其勉之,勿负此剑,勿负此生。
临行之前,庄园诸事务,宜一一安顿妥帖,勿以行色匆匆而有所疏忽。族中老幼起居丶田庄帐册契券丶佃客部曲义附,凡此种种,皆须交代清楚,委之可信之人。
汝既将受国任,家事亦不可不顾。家宅不宁,则心不能定;心不能定,则事不能成。
须使内外井然,方可无后顾之忧,安心北赴。
江北军务,头绪繁多,非尺素所能尽言。待汝至建康,吾当与汝秉烛夜谈,逐条剖析,细筹其宜。此事关系非轻,汝路上且静心思索,预为筹度,至都之日,吾与汝面论。
安石手启」
谢安此信,篇幅虽短,但笔力苍劲,字字皆有千钧之重。
谢玄看了三遍叔父的书信,然后将书信缓缓折好,重新放入包袱之中。
他低下头,再次拔出了腰间的待时剑,望着剑身上那「待时」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他觉得,这两个字在这一刻终于活了过来,不再是冰冷的篆刻,而是滚烫的丶跳动的的命运。
「待时,待时。」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那两个字,感受着指腹下金属的凉意与纹路的凹凸,「等了这么久,你终于出鞘了!」
忽然,他想到了上虞那座祝氏庄园里的梁山伯,想到了当初自己赠与梁山伯的那把剑身没有镌字的待时剑。
他的时机到了,意味着,梁山伯的时机也到了!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下阁楼,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何猛与那驿使连忙跟上。
他沿着蜿蜒石径,一步一步走下东山。
秋日的阳光透过松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那些松树苍翠如旧,松针在秋风中作响。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半山腰那座简净的山居,望了一眼那条通往下山之路的石径,又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待时剑。
他想起了当年叔父谢安就是从这里起身,沿着这条石径一步一步走下东山,步入建康朝堂。那一年,叔父已年至不惑。
今朝终于轮到他了,而他谢玄正当盛年!
谢玄转身,继续向山下走去,不再回头。
秋风卷过山径,松涛阵阵如潮,低沉雄浑,像是在为他奏一曲送行之歌。
他将飞出会稽,飞跃大江,飞向他远大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