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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旬的西南道，山间的雾气已经带了几分春意。
可鲜于通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和两旁荒芜的田地，心里那团火烧得比西北的冬日还旺。
历经一个多月行军，大军总算是到了西南地界。
西南的山路跟北方的官道是两个世界，那些被雨水冲垮的路段，塌了半边的栈道，以及深不见底的峡谷，每一步都在消耗这支疲惫之师的血肉。
鲜于通勒住马，从怀里掏出那份西南道舆图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两道深壑。
按照原定计划，大军抵达岭州后应当得到当地土司提供的粮草补给，同时沿途朝廷驿站也该备好军需。
可当他们穿过岭州城外的最后一个山坳时，迎接他们的只有一座城门紧闭的空城。
岭州的城门关得死死的，城头上连个守卒的影子都看不见。
城墙上插着的旗帜被风扯得稀烂，有几面已经褪成了灰白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墙根底下散落着一些破筐烂席，像是逃难时匆忙留下的家当。
鲜于通派出的斥候回来复命时，脸色比门板还难看：」将军，岭州地界早已没什么人了，
官府衙门的牌匾被人砸了，府库的锁被人撬了，粮仓里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百姓也都跑了，剩下的全是些走不动的老弱。」
」是苗战乾的？」
」据城中残存百姓所言，苗战半月前亲自领兵劫掠了岭州，将府库丶粮仓丶银库洗劫一空，又向城中富户勒征了三次军粮，
之后他便张榜告诉城中百姓，说朝廷大军即将南下平叛，届时必会强征粮草丶抓丁充役，不愿受此苦者便随他入苍山避祸。」
鲜于通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数里的队伍，那些士卒甲胄下的面孔已经露出了疲惫，辎重车上的粮袋瘪下去大半截，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撑十天。
可从岭州到南诏城还有至少八天的路程。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在这八天里搞到粮草，否则大军走到南诏城下那天，就是断粮之日。
」传令下去。」
鲜于通将舆图卷起来塞回怀中，声音乾涩而冷硬。
」全军各营分头行事，向岭州及周边各州县百姓徵调粮草，按市价折银给付，若有抗拒不从者……」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远处几个蜷在城墙根下的百姓，那些人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衣，面黄肌瘦，正怯怯地朝这边张望。
他那截没说完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吐了出来：」若有抗拒不从者，按军法处置。」
副将有些迟疑：」将军，按军法处置的意思是……」
」听不懂人话？」
鲜于通侧过头来，目光压在那副将脸上。
」粮草必须凑齐，不够就去下一个县，还不够就去下一个州，
西南各州府既然已经被苗战劫过一轮，那剩下的百姓手里多少还有些余粮，
大军的命比百姓的命值钱，这个道理不用本将教你。」
副将咬了咬牙，抱拳应了，拨马而去。
三天之内，这支六万人的大军像蝗虫一样铺满了岭州及周边三个县的地界。
士卒们挨家挨户地敲开门，将粮袋里的米面掏空，将谷仓里的陈粮装车，将猪圈里还叫唤着的牲口牵走。
百姓们站在自家门框里，看着这些穿着朝廷铠甲的兵将他们的活命粮一车一车拉走，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到愤怒再到彻底的绝望。
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妪跪在自家门前的地上，死死抱住一口装了大半袋糙米的布袋不肯撒手。
那袋米是她用攒了半辈子的铜板从邻县换来的，准备熬过这个青黄不接的春天。
前来征粮的校尉踢了她一脚，没踢开。
又踢了一脚，老妪的额头磕在了门槛上，磕出一道血口子，鲜血顺着鼻梁淌下来，可她仍然抱着那袋米不松手。
最后是三名士卒合力将老妪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的。
她瘫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的米袋被扔上辎重车，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哭。
那哭声持续了很久，混着远处其他村落的哭喊声丶鸡飞狗跳的吵闹声丶士卒们呵斥的喝骂声，构成了一支荒诞至极的乡间交响。
三月初一，大军终于凑齐了可供半月之用的粮草。
鲜于通站在辎重车前，看着那些装得满满当当的粮袋，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他当然知道这些粮草是怎么来的，可比起六万大军的性命，那些百姓的骂声算什么？
」开拔，目标南诏城！」
大军南下。
接下来的八天行军，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荒凉。
原本该是村落的聚集地只剩一片断壁残垣，原本该有炊烟的屋顶上空无一物。
苗战的焦土之策执行得彻底而决绝，他将南诏周边数百里范围内能够搬走的物资全部搬进了苍山，搬不走的便一把火烧掉，连带着那些他不愿带走的官署丶驿站丶仓库，统统化为灰烬。
鲜于通的斥候沿途探回来的情报只有一句：」前方三十里，无粮丶无水丶无人。」
三月初九，大军终于抵达了南诏城。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石城，城墙用苍山特产的青石垒成，厚实而坚固，城头设有箭楼和滚石台，显然是经过精心修筑的军事要塞。
鲜于通在抵达之前已经做好了苦战的准备，他让攻城营的将士准备好了云梯和冲车，让弓弩手在阵前列好了队形，连抬伤兵的担架队都编好了人手。
虽然鲜于通是酒囊饭袋，靠着祖上萌阴以及严国忠举荐得的官职。
但他也不是真一窍不通，至少知道大盛军队攻坚的步骤。
可当他策马到城前三百步时，发现城门是敞开的。
南诏城的城门大开着，像一张张大了却发不出声音的嘴。
城头上空无一人，城墙上那面弯月旗歪歪斜斜地挂着，在风中转着圈，像一面被遗弃的旧布。
城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杂物，有破筐丶有断了的扁担丶有半截埋在土里的草鞋，就是没有一个人。
鲜于通在马上直着身子看了好半天，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斥候，入城探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