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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觉得被沉沉的山峦压住了肩膀,快要喘不上气来。
那些沉重的病疴都染给了他。
“......后来呢?”谢清玉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了,他只是执着于知晓她的过往,那些既没有出现在书中,也不被史料记载的过往,“你一直和他一起生活吗?”
“没有多久,只有两年?而已?,很多乞儿都跟着他,我只是其中一个,他对每一个跟着他的乞儿都很好,就像我们的大哥一样。”越颐宁笑着,声音蓦然变得松快了些,“后来你也知道了呀,我遇见了我师父,跟着她到了山上,之后过的就都是好日子了。”
“不过,我后来又遇见过他一次。”
那是她入天?观修习的第三年?,十一岁,金钗年?华。
她随观中的弟子仆役们到了山下,进行一月一回的布施。收成?不好的岁尾,很多吃不起饭的平民?百姓就靠天?观施舍的米粮撑过这?些日子。
越颐宁穿着一身好衣裳,云髻玉簪,像个落入凡尘的仙童。她站在草棚下,细心地给每一个端着碗走?到她面前的人舀取粥水。
一双双晃过她面前的手,粗麻袖管里伸出来,像一丛丛被雷火劈焦的枯枝。老妪的掌纹里嵌着黍壳碎屑,指甲缝淤着冻疮的紫斑;孩童的指节因偷扒灶灰取暖而扭曲,掌心横着细细小小的烫疤。
直到一双粗粝的手掌伸到她面前,手背上横着一道熟悉的,蜈蚣似的疤痕。
越颐宁怔住了,她抬起眼,看清了人。
粥水倒入他碗里,两个人隔着满满的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对视。
这?是越颐宁时隔三年?,再一次见到大胜。
大胜长大了,身型抽条长高,还?是那张面庞,泥灰抹得一脸脏。
他也认出了她,眼里的光芒缩成?细细一缕,震颤着,似是惊愕,似是复杂。
他微微张了张唇,又紧紧闭上。
这?里不是漯水,按理来说他们不该在这?里重逢,既然重逢了,那就是命。是命运叫他们再见上一面,作一个物是人非的告别。
他凝望了她最后一眼,低下头?端着粥碗离开了。
越颐宁没有追上去,她面前还?有百姓端着粥碗,等?着她舀取粥水给他们;她也追不上去,她从见到大胜的那一眼开始,双脚便如同灌了泥浆一般,沉重得抬不起来。
心中有一块角落,压着沉甸甸的巨石,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是愧疚。
明明大胜的贫穷和凄苦并不是她造成?的,可她就是感觉到了愧疚。
她光鲜亮丽地站在那,就像是一种背叛。
越颐宁见了大胜之后心乱如麻,她懊悔于看着大胜从自己面前就这?样离开,哪怕她上去叫住他,给他一点金银细软,也算是一种安慰。可她眼睁睁看着他没入人群,再也找不见他了。
她那晚做了无数个梦。
梦里都是大胜,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从她面前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二天?,她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去找了师父。她知道像秋无竺这?样厉害的天?师一定能找到大胜,她想补偿他,想让他也过上和她一样的生活,她不想再梦见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面对她的哭求,秋无竺不动分毫。
“越颐宁。”秋无竺冷静地喊着她的名字,“你可怜他,想让我收他为徒,是因为你想让你自己好受一点。”
“我不是不能破例,哪怕让他进天?观做个洒扫的仆役,总好过继续当乞丐,也能安了你的良心。但我为什么还?是要拒绝了你,你可想得明白?”
越颐宁眼角含着泪,欲坠不坠的样子很是可怜:“徒儿....徒儿愚钝,想不明白。”
“我若是今日为你破了这?个例,明日再有一个自称是你故人的家伙找上门来,我是收还?是不收?全收了,我这?天?观里养得下这?么多闲人吗?”秋无竺说,“世上那么多境遇凄凉的人,你怎么可怜得过来?”
泪珠挂在她尖尖的下巴上,越颐宁死死地咬着牙关:“可若是我能救他们,我会救的,有一个我便救一个。”
“然后你迟早把你的命赔上去。”秋无竺的声音冷了下来,“越颐宁,你第一天?学卜卦,我跟你说了什么,你是不是根本?没记在心上?”
越颐宁跪在地上,哑声道:“......记得。”
“永远不要干涉注定的命运。无论?是他人的,还?是我自己的。”
“这?才是我不救他的原因。”秋无竺说。
滴答。山洞里的青苔凝满了水珠,向下滴出一颗饱满的圆。
谢清玉心里渐渐明了。他轻声问道:“你不认同你师父的做法?,所以才下了山吗?”
“......不完全是。”
这?话,越颐宁回得促狭,吐出这?几个字就没再开口了。
潺潺雨水化作鼓槌敲击着周遭的石壁,回荡的清鸣声像是一圈圈涟漪,在山洞里蔓延开来,韵脚沉闷。
谢清玉仍旧是一眼不错地望着她,直到越颐宁转过脸来,那双清亮澄澈的眸子和他对上,瞳孔被惊动一般,霎时间轻轻微微地一颤。
“......假如,我是说假如。”越颐宁低声说,声音带着些迟疑和局促,似乎说这?话时都还?在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如果你知道,你可以救这?世上所有的人,只有你可以,但代价是你会死。”
“谢清玉,如果是你,你会去做吗?”
谢清玉安静极了,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不会。”谢清玉说,“我绝不会这?么做。”
“哎?你这?人,太无情无义了吧?”越颐宁笑着,斥了他一句。
“......不是无情无义,只是我觉得人命的事,不能只凭数量去决定。”
“为何不能?”越颐宁说,“一个人死,就能换来全天?下的人活,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吧?随便一个战乱年?间,哪怕是死一城的人,也换不来太平盛世,如今只需一个人死,天?底下所有人就都能得到安安稳稳的幸福呢。”
“那我宁愿不要幸福。”谢清玉哑声道,“一个人的死便能换来全天?下的人活?谁说的?天?祖说的吗?他说的话就能全信了吗?明明小姐也说过,你根本?不信世上有天?祖存在。”
“那一个人死了,谁会为她哭?谁会念着她的好?她身边爱她的人又岂会好受?”
越颐宁笑道:“那你就不用?担心啦,这?么伟大的人,肯定会名留青史的,所有人都会记得她,直到千百年?后,她的名字和功绩也一定还?留在某块石碑上。她不会孤单一人死去的。”
她会。
谢清玉的指甲一片片嵌进肉里。第一次,眼眶不受控制地滚热起来,他狼狈地低下头?,怕被她看见他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
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记得世上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