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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7章两难的处境巡视组的核心任务是肃清地方贪腐，平稳整顿彦林的政治生态，不是来和能源系正面开战的。
快刀斩乱麻固然痛快，可一旦引发派系层面的对抗，造成地方动荡、项目停摆，反而违背了初衷。
就在赵安国沉吟不语、巡视组成员面色凝重之际，右侧的市委班子里，有人先动了。
刚才还苦口婆心劝李鸿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组织部部长梁松，反应最快，堪称官场变脸的典范。他脸上瞬间没了刚才的忐忑与劝诫，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与郑重，甚至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凝重。
他立刻调转话头，接过李鸿信的话茬，语气义正词严，彷佛刚才劝着认怂的人根本不是他：
“赵组长，恕我直言，虽然我个人绝对支持巡视组反腐肃贪的决定，也对陈敬之同志的违纪行为深感痛心，但客观现实的情况，我们也不能不考虑。”
他坐直身子，刻意清了清嗓子，字字都往“国家利益”的制高点上靠，说得冠冕堂皇：
“李书记说得很有道理。陈敬之同志和周岩同志，都是西陕能源重点项目的核心成员，涉密等级极高。
这个项目是国家级的战略工程，牵扯到的机密等级非同小可。
真要是按常规流程留置审查，办案人员不懂保密规范，万一牵扯到项目核心机密造成泄密，那后果不堪设想，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眼瞟了一下赵安国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威胁之意已经拉满：
“我看，还是得按涉密人员的管理规定来，由项目组专属的纪检部门对接处理才稳妥。
毕竟，国家能源战略才是头等大事，不能因为常规反腐工作，影响了大局嘛。”
梁松话音刚落，分管农业的副市长魏长明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跟着附和。
刚才他还第一个跳出来捧巡视组的臭脚，此刻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连点头：
“梁部长说得对！涉密无小事啊赵组长！这个项目省里都盯得紧，真要是出了岔子，别说我们，就是袁书记也担待不起。我看还是谨慎点好，按规矩来，别出了乱子。”
有这两个人带头，其他市委常委也纷纷反应过来。
政法委书记轻轻颔首，沉声道：“涉密人员的审查，确实有专门的规定，巡视组的流程，恐怕确实不太适用。”
宣传部部长也跟着补了句：“是啊，万一走漏了风声，被别有用心的人炒作起来，对项目推进也不利。”
一时间，右侧的市委班子成员纷纷点头，低声附和。刚才还一边倒的凝重气氛，竟隐隐有了反转之势。
众人看向李鸿信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同情与忐忑，多了几分敬畏与底气。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位平日里看着温和、靠吕家上位的李书记，真要是发起狠来，连中央巡视组都压不住。
跟着这样的靠山，好像也没那么容易倒。
巡视组这边，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刘副组长眉头拧成了疙瘩，放在桌下的手攥得紧紧的，好几次想开口驳斥，都被赵安国用眼神按住了。
他心里憋屈得很——明明证据确凿的贪腐案，明明是板上钉钉的腐败分子，就因为挂了个项目顾问的虚衔，就动不得了？
这叫什么道理！
可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涉及国家级涉密项目，确实不是常规巡视能直接插手的。
真要硬来，程序上就站不住脚，反倒容易授人以柄。
其他年轻的纪检干事更是满脸愕然，他们办过不少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明明有罪却动不了”的情况，一个个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苏铭坐在最后排，将两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心里大概有了数。
吕家这棵树，比他预想的还要根深叶茂。一个地方常务副市长，居然能靠国家级项目的身份当免死金牌，连中央巡视组都要投鼠忌器。
不过……免死金牌也分时候。
按道理来讲，龙都巡视组在抵达彦林市，他们就代表的是权威，他们代表的就是组织，他们代表的就是原则和至高无上。
但问题，新能源项目组，同样代表的是权威，同样代表的是组织，同样代表的是命脉啊。
这就相当于巡视组和国家未来战略布局对上。
巡视组众人心中也是没底了。
别说这些下面的具体巡视组成员，就是那两个部级副组长和赵安国也是感到倍感憋屈。
而随着几个市委领导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也是静了几秒。
明面上是“为国家机密考虑”的冠冕之词，可潜台词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明晃晃架在了赵安国面前——你巡视组要是非要硬带人，出了泄密问题，影响了国家能源战略，这个天大的责任，你赵安国担得起吗？
赵安国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攥紧，指节綳得泛白。
说不动气是假的。
他从政四十余年，从基层纪检干事一路走到副部级巡视组组长，办过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见过的贪官污吏形形色色，还从没被人这么赤裸裸地拿“国家利益”当挡箭牌，反过来要挟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猛地一拍桌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掷地有声地撂下一句：“人我今天必须带走，真出了泄密问题，我赵安国一力承担！”
这话他说得出，也真敢担。
若是为了反腐肃贪，别说担个领导责任，就算是受处分、降职级，他也从未皱过眉头。
当年在南方查办走私大案，顶着地方势力的层层压力拍板抓人，连身家性命都置于度外，又怎么会怕一句“担责任”的要挟。
可理智瞬间压下了这股火气。
他太清楚这些世家权阀的手段有多肮脏、多下作了。
吕家在能源系统经营了几十年，从传统能源到新能源，从项目审批到保密定级，全链条都盘根错节地安插着自己的人。
西陕能源项目的涉密等级怎么定、涉密内容有哪些、保密边界在哪里，本来就有极大的操作空间，解释权大半都握在能源系统自己手里。
他今天要是敢拍胸脯说“我负全责”，用不了明天，当天晚上国安部门就能在境外暗网上找到所谓的“西陕能源项目核心资料泄露线索”。
别觉得不可能。
只要他敢应下这个责任，“机密泄露”就一定会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
至于泄露的内容是多是少、是核心参数还是边缘规划，全凭对方一张嘴说了算。
他们完全可以量身定制一份“泄密材料”，把涉密级别定到最高，把后果说得无比严重，再顺理成章地把所有责任都扣到他头上。
毕竟是巡视组一意孤行要违规审查涉密人员，程序不合规才导致了机密外泄；是他赵安国刚愎自用、一意孤行，才给国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重大损失。
到那时，别说继续查案，他自己都得被立刻停职审查，背上“造成国家重大机密泄露”的罪名，轻则仕途终结，重则锒铛入狱。
对方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只需要借着“保密规定”“国家利益”的大义名分，就能轻轻松松把他踢出局，还能落个“维护国家战略安全”的好名声。
这种手段上不了台面，阴损歹毒，却屡试不爽，效果奇佳。
官场争斗从来不是比谁更占理，而是比谁更能抓住对方的软肋，更能借势压人。
李鸿信就是吃准了他顾全大局，吃准了他不敢拿“国家能源战略”的名头赌上自己的政治生命，才敢这么有恃无恐。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阳谋——我就拿涉密当挡箭牌，你明知是借口，也得乖乖受着。
赵安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的力道慢慢松了些。
他不是怕担责任，但也不能中这个圈套。
他此次带队来西陕，核心任务是肃清地方贪腐，整顿彦林的政治生态，一点点挖掉吕家扎在地方的根系。
要是自己先被对方用阴招构陷下马，巡视组群龙无首，之前做的所有铺垫、掌握的所有线索都将功亏一篑，彦林这潭浑水，就再也没人能趟得清了。
逞一时口舌之快容易，可代价是整个巡视工作的崩盘，是无数贪腐分子继续逍遥法外，是菜子村的七条冤魂永远沉冤得雪。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不来。
巡视组的成员们也都憋着一股气。
刘副组长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跟赵安国搭档多年，怎么会不知道组长的顾虑？
可明明证据确凿的贪官，明明桩桩件件都够得上重判，就因为一顶“项目特别顾问”的虚衔、一句“涉密人员”的托词，就动不得了？
换谁心里都堵得慌。
几个年轻的纪检干事更是满脸不忿，指尖把钢笔攥得咯吱作响，却又不敢多言，只能死死盯着桌面上的材料，胸口起伏难平。
对面的市委班子里，气氛却悄然松快了不少。
紧绷的气氛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松弛。
有人悄悄挺直了刚才佝偻着的腰杆，有人借着翻笔记本的空隙，和邻座飞快交换了个了然的眼神，再看向首位上的李鸿信时，目光里的忐忑与慌乱少了，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敬畏。
梁松更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脸上依旧维持着“以国家大局为重”的严肃郑重，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却稳稳落了地。
他刚才跳出来打圆场劝“顾全大局”，一半是怕李鸿信硬刚翻车连累自己，一半也是存了首鼠两端、两边都不得罪的心思。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位李书记，更小看了吕家藏在水面下的底蕴。
只要李书记能扛住巡视组的压力，保住陈敬之和周岩这两根顶梁柱，他们这些底下人就翻不了船，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也就永远能捂在盖子底下。
分管城建的张副市长更是悄悄松了松勒得发紧的领带，后背浸透的冷汗慢慢收了。
他和陈敬之牵扯最深，光明区拆迁、秀水金矿的不少灰色账目都经了他的手，本来见陈敬之要被带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后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此刻只觉得峰回路转，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长桌另一侧，赵安国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的气压却越来越低，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他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今天这局面，根本不是李鸿信一时冲动、狗急跳墙。
是吕家那位坐镇龙都的老人，早就察觉到了中央要借着此次巡视，逐步肃清西陕省内吕家势力的意图，所以提前就给李鸿信下达了死命令：不惜动用家族底蕴，也要在巡视组刚落地的第一时间，就把底线明明白白划出来。哪怕搅得漫天风雨、哪怕两败俱伤，也绝不能退半步。
退一步，就是步步退；软一次，就是人人可欺。
吕家这是要拿他赵安国、拿中央第二巡视组立威，告诉整个西陕官场：就算中央巡视组来了，吕家的人，也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而赵安国暗暗咬牙，心底生出几分悔意。
早知道对方一上来就敢掀桌子，他绝对不会搞什么“下马威”的套路。
本来的计划很稳妥：先拿周岩、陈敬之两个核心心腹开刀，敲山震虎，给整个市委班子一个震慑，再顺着线索慢慢深挖，温水煮青蛙，一步步瓦解吕家的地方根系。
谁成想重拳打出去，没打疼对方的七寸，反倒被对方借着“国家能源机密”的由头，狠狠反将了一军，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局面反转得太快，快得让他都有些措手不及。
如果说十分钟前，是他赵安国步步紧逼，一套组合拳打得李鸿信狼狈不堪、连失两城。
那么此刻，就是李鸿信彻底掀翻了棋盘，抱着宁可自损一万、也要伤敌八千的架势，直接开大了。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两条，可哪一条都不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