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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确认,陈麻子看何雨生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地搓着满是老茧的手。
“哎呀!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怪不得您刚才那几眼看得那么毒。跟您这一比,我这点修车的手艺,那就是班门弄斧,也就是给您打个下手的份儿!”
“老陈,捧杀我了不是?术业有专攻。这车坏了半道上,我是两眼一抹黑,还得指望您这双妙手回春。您才是这运输队的定海神针。”
何雨生这几顶高帽子戴过去,陈麻子那张老脸笑得跟开了花似的,心里那点隔阂彻底烟消云散。
火候到了,何雨生话锋一转。
“既然咱是一条战壕里的,我就不跟你兜圈子。老陈,给我交个底,咱们队里现在每天到底是个什么跑法?任务怎么排的?弟兄们这强度,到底是个什么数?”
陈麻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科长您问我算是问着了!那办公室里坐着的笔杆子,懂个屁!这队里哪辆车跑哪条线,那是刻在我脑子里的!”
他往地上一蹲,顺手捡了块碎砖头,在水泥地上划拉开了。
“咱们厂是大厂,这运输是大头。这一块,主要分三摊活儿。”
陈麻子在地上画了个大圈。
“头一摊,那是重头戏。从外地矿山拉铁矿石、生铁回来。这都是重载,车子压得最狠,损耗也最大。路远,路况也差,司机最受罪,经常连轴转,为了抢那一炉钢水的时间,人歇车不歇是常事。”
他又画了一条长线伸向远方。
“这第二摊,是送货。钢材炼出来了,得往全国各地的机械厂、建筑公司送。这也是长途,南下北上的都有。这活儿相对轻省点,但那是成品,怕淋怕锈,心累。”
接着,他在圈里点了几个点。
“剩下的就是短途,给厂里拉拉煤,倒腾倒腾废料和钢渣。哦对了,还有辆专车,雷打不动,那是专门给咱们厂万名职工拉粮食的。那是保命车,有时候计划外的粮食还得临时抽别的车去支援。”
陈麻子扔掉砖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竖起两根手指头。
“总的来说,咱们这长途任务,占了这个数——三分之二还要多!平时这院子里空荡荡的才是常态,大部分弟兄都在外面飘着呢。只有大修或者轮休,车才会趴窝。”
何雨生听着,心里的账本却是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惊心。
长途占三分之二。
重载,路烂,长途。
这三个词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高得吓人的油耗,意味着频繁更换的配件,更意味着那笔怎么算都有富余的差旅补贴!
张文斌和李大奎为什么死死捂着那些报表不给看?
为什么要把钥匙“忘”在家里?
因为运输科最肥的油水,就在这长途的油耗统计和路损核算里!
车在外面跑,路况千变万化,多报十升油,多报一个轮胎磨损,那就是真金白银进了口袋。
他们控制了统计口径,就等于控制了印钞机。
但这还不是最让何雨生恼火的。
贪公家的油水固然可恨,若是连司机那点拿命换来的血汗钱都要刮一层油……
何雨生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寒意。
“老陈,弟兄们跑长途这么辛苦,这一天在外面,给多少补贴?”
陈麻子没察觉到何雨生语气的变化,理所当然地比划了一个手指头。
“还能多少?老规矩,一天一块呗!这钱虽然不多,但好歹能在那荒郊野岭的供销社买包烟,凑合顿热乎饭。”
何雨生脑子里那根弦崩得紧紧的。
一块钱?
放屁!
按照国家定下的标准,像轧钢厂这种涉及重载、特种物资运输的甲级任务,司机的外勤长途补贴标准,是一块二!
整整少了这两毛钱!
别看这两毛不起眼,可这是几百号司机,天天在外面跑!
经年累月下来,这差价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张文斌。
你这胆子,是拿铁皮包着的吗?
何雨生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没在陈麻子面前发作。
他深吸了一口气,递给陈麻子最后一根烟,看似随意地问道。
“我看调度表上,经常有些紧急任务,把车调得团团转。真有那么多急活儿?”
陈麻子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什么狗屁紧急任务!那是他们坐办公室的瞎指挥!明明不急的空车返程,非给打个加急的标,逼着司机赶夜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显得他们调度高效,显得任务重?苦的都是下面跑腿的弟兄,一个个累得跟孙子似的,回来还得看他们脸色!”
“甚至有时候,为了凑那个什么满载率,明明没货也让人绕道去拉点破烂回来,这不是折腾人吗?”
听着陈麻子那带血的控诉,何雨生心里那盘棋彻底活了。
所谓的紧急任务,根本不是为了生产建设,而是为了压缩司机在路上的实际天数。
原本十天的路程,逼着司机七天跑完,司机拿到手的只有这七天的补贴。
可在那账本上,这趟车走的还是十天的标准预算。
中间这三天的差额,连同那本该发给司机的两毛钱日差价,全进了张文斌和李大奎的腰包。
何雨生暗自盘算。
一辆车省下三天,那就是三块六。
咱们厂几十辆大解放,这一月连轴转下来,得是多少钱?
几千块!
这年头,一个八级工一个月才拿多少?这简直是趴在轧钢厂的大动脉上拿泵抽血!
这不仅仅是贪污公款,这是从那帮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风餐露宿的司机嘴里抠食。
是从石头缝里榨油,从鹭鸶腿上劈精肉。
何雨生眼神狠厉,这触碰了他的底线。
这种害群之马,必须清除,留着就是祸害。
但他没有当场发作。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既然那是两条盘踞多年的地头蛇,手里肯定攥着不少保命的底牌。
要想动他们,就得一击必杀,把他们连根拔起,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就需要证据,铁一般的证据,不仅要有人证,还得有那本藏在暗处的真账。